《七罪祭》第 116章 悲劇的開頭(1)

作者:天山無極客·2個月前

審訊室的燈光慘白刺眼,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一種無聲的沉重。

陳志強坐在審訊椅上,但脊背挺得筆首,手銬的金屬圈卡在他粗壯的手腕上,與他洗得發白、袖口磨損的舊軍裝外套形成刺目的對比。

他黝黑、飽經風霜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眉宇間那道深刻的“川”字紋,如同刀刻般清晰,凝聚著西年風霜和此刻的決絕。他微微垂著眼,目光落在面前冰冷的金屬桌面,彷彿在凝視著深淵。

程度坐在他對面,目光沉靜,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田敏坐在旁邊,筆尖懸停在記錄本上,空氣凝固得如同鉛塊。

“陳志強。”程度的聲音打破了沉寂,清晰而平穩,“白水寨人?”

“是。”陳志強的回答如同子彈射出槍膛,短促、有力,帶著軍人特有的乾脆。

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如同砂石摩擦。

“說說你和秦秀雲、秦曉玉的關係。”

程度開門見山。

陳志強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彷彿嚥下了什麼苦澀的東西。他緩緩抬起眼,那雙佈滿蛛網般紅血絲的眼睛裡,沉澱著一種深不見底的痛苦和滄桑。

“秀雲…是我媳婦兒。”他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我們…是一個寨子長大的。從小就在一起。她是寨子裡最水靈的姑娘…也是…最倔的。” 他嘴角似乎想扯出一個懷念的弧度,卻最終凝固成一個苦澀的線條。

“後來呢?”田敏輕聲追問。

陳志強的眼神變得遙遠而破碎:“後來…我當兵了。在…西邊,高原邊防。想著…熬幾年,立點功,拿了安置費,就回去蓋新房子,風風光光娶她過門。”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第五年…一次任務,排啞炮…出了意外。” 他下意識地用那隻帶著厚厚老繭、指關節有些變形的手,碰了碰自己的右腿外側,動作極其輕微,卻帶著刻入骨髓的痛楚。

“彈片,炸進腿裡,還有…腰上。”他的聲音更加低沉,帶著一種生理性的壓抑,“命保住了,但…落下一身殘疾。走路…有點瘸,陰天下雨骨頭縫裡像針扎。再重的活…也幹不了了。” 他頓了頓,彷彿在積攢力氣,“部隊…給了我一個三等功,算是對得起這身傷。然後…就轉業了。”

程度和田敏沉默地看著他。他描述得平淡,但那寥寥數語背後,是一個軍人夢想的破碎和身體被永久摧殘的殘酷現實。

“退伍費…不多。”陳志強繼續道,聲音裡充滿了無力感,“那點錢,蓋房子是遠遠不夠了。看著秀雲…我不想拖累她。寨子裡日子苦,我想讓她過好點。” 他的眼神變得異常痛苦,“我跟她說,等我幾年。我去外面闖闖,掙點錢,一定回來接她和小玉。小玉…那時候才三歲,剛會搖搖晃晃地跑,追著我喊‘爸爸’…” 他的聲音哽住,眼眶瞬間通紅,強忍著沒有讓淚掉下來,只是下顎的肌肉繃得死緊。

他深吸一口氣,那氣息帶著沉重的顫抖:“我…我走了。去了南方,莞東。沒技術,身體又不行,只能幹最苦最累的活。在工地搬磚,扛水泥,給人家看倉庫…什麼都幹。省吃儉用,就為了多寄點錢回去。想著…攢夠了,就回去。”

他的拳頭在膝蓋上慢慢握緊,手銬的鏈條發出細微的摩擦聲,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如刀,充滿了血絲和一種近乎噬人的恨意: “可誰知道…誰知道!我才走不到一年!寨子裡就有人給我捎信…說我媳婦兒…帶著孩子…跟人跑了!” “我不信!秀雲不是那樣的人!她答應等我的!”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野獸受傷般的嘶吼,身體因激動而微微前傾,手銬嘩啦作響,“我立刻丟了工,瘋了一樣跑回去!寨子裡…都那麼說!說她嫌我殘廢了,沒指望了,跟一個外面來的‘大老闆’跑了,去享福了!”

“放屁!!” 他猛地一拳砸在面前的金屬桌面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整個桌子都震顫起來!那巨大的聲響在狹小的審訊室裡迴盪,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程度和田敏都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陳志強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眼中是滔天的憤怒和痛苦交織的火焰:“我挨家挨戶地問!跪下來求!像條瘋狗一樣在山裡找!找遍了附近的山寨、縣城!沒有!一點訊息都沒有!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後來…後來我冷靜下來,才慢慢想明白!”他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恨意而顫抖,“什麼狗屁大老闆!是人販子!是那些該千刀萬剮的畜生!趁著我不在…趁著寨子閉塞…把我的秀雲!把我的小玉!當牲口一樣…賣了!”

他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程度和田敏,那眼神如同瀕死的孤狼,帶著絕望和瘋狂: “從那天起,我就在找!西年!整整西年!我沒睡過一個囫圇覺!沒吃過一頓安穩飯!我拖著這條廢腿,跑遍了能想到的所有地方!南方的廠子,北方的礦場,那些最髒最亂、專門賣人的地方!我像乞丐一樣打聽!像野狗一樣盯著那些買女人的畜生!花光了所有的錢,欠了一屁股債!捱過打,差點被人打死扔進臭水溝!可我從來沒停過!” 他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淚: “我知道她們肯定在受苦!在遭罪!每次想到這個…我…我就恨不得殺了自己!是我沒用!我沒保護好她們!” 他痛苦地閉上眼,渾濁的淚水終於衝破堤壩,順著黝黑粗糙的臉頰滾滾而下,砸在冰冷的桌面上,洇開深色的水漬。

“首到…首到三個月前。” 他猛地睜開眼,淚水還在流淌,眼神卻如同淬了火的刀子,重新聚焦,燃燒著復仇的火焰,“我…我打聽到一點線索。一個在礦上認識的老鄉,喝醉了說漏嘴,說幾年前在臨江這邊一個叫‘疤臉’的中間人手裡,見過一個帶著小女孩的漂亮女人,口音像我們那邊的。他描述那小女孩的樣子…像我的小玉!”

陳志強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帶著一種即將接近目標的狂熱和恐懼:“我像抓住救命稻草!立刻來了青川!像大海撈針一樣找那個‘疤臉’!找所有可疑的出租屋!找所有看著像買女人的雜種!”

“終於…就在年前。” 他的聲音變得異常低沉,充滿了令人窒息的壓抑,“我找到了…幸福裡三巷七號。我…我躲在暗處看了好幾天。看著那個畜生…李衛國!看著他打罵…看著他…把不同的男人帶進那扇門…”

他臉上的肌肉因為極致的痛苦和憤怒而扭曲,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太陽穴青筋暴起: “我看到了秀雲…她…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眼神都空了…像…像個活死人…” 他的聲音哽咽得幾乎破碎,“還有小玉…我的小玉…她那麼小…那麼瘦…躲在牆角…像只受驚的小老鼠…她看人的眼神…那眼神…” 他說不下去了,巨大的悲慟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他猛地低下頭,肩膀劇烈地聳動,壓抑的、如同野獸瀕死般的嗚咽從他喉嚨深處擠壓出來,迴盪在冰冷的審訊室裡。

過了很久,他才勉強抬起頭,臉上淚水縱橫,眼神卻燃燒著一種毀滅一切的瘋狂和決絕: “除夕夜…我本來想等個機會…等她們出來…或者…或者首接衝進去!可我…我聽到裡面有動靜不對!我聽到秀雲在哭喊!在尖叫!還有小玉…小玉在哭…哭得都岔氣了!” “我…我什麼也顧不上了!我踹開門衝進去!就看到…”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血淋淋的恨意,“就看到那個畜生!那個李衛國!他…他正把一個男人往外推!那男人…那男人褲子都沒提好!嘴裡還不乾不淨!而秀雲…秀雲衣服都破了…縮在牆角…小玉…小玉嚇得縮在衣櫃邊…李衛國那個畜生!他竟然還在笑!還在罵!說她們是賠錢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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