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空氣像凝固的鉛塊。王紅蜷縮在椅子上，指甲深深掐進手臂，留下西道月牙形的血痕眼淚混著睫毛膏在她臉上衝出黑色的溝壑，精心打理的捲髮狼狽地黏在頸側。
當“金葉祭”名單上那三個刺眼的名字被田敏冷冰冰地念出時，她最後一點強撐的鎮定徹底崩斷。
“我說！我都說！”她猛地抬頭，眼裡的恐懼和一種被逼到絕路的瘋狂交織，“但你們得保證！保證抓到吳桐！他…他不能再殺人了！那些人…那些人渣是該死！但不該是他動手！他會把自己也毀了的！”她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哭腔的尾音在冰冷的房間裡顫抖。
田敏和程度都沒接話，只是沉默地看著她，目光銳利如同冰冷的探照燈。
王紅像被這沉默壓垮了脊樑，肩膀徹底塌下去，聲音低得像囈語： “我…我不是自願跟王慧利的。”她第一次用全名稱呼那個死去的男人，帶著刻骨的恨意，“畢業那年，他公司贊助我們系畫展…慶功宴上，他給我灌酒…在酒店的套房裡…”她猛地閉上眼，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彷彿那晚的窒息感再次扼住了喉嚨，“他強姦了我。 還…還拍了照片…很多張…他說我要是不聽話，就把照片貼滿學校公告欄，讓我爸媽在老家抬不起頭…”
她睜開眼，淚水無聲地洶湧而出，卻不再歇斯底里，只剩下一種被抽空靈魂的麻木：“我沒辦法…只能順著他。他給我錢，給我買包，把我關在碧璽那個金絲籠裡…可每次他碰我，我都噁心得想吐！我感覺自己像個…被用爛了的抹布！”
她突然神經質地揪住自己的頭髮，聲音拔高，帶著絕望的自厭：“我再也配不上他了！再也配不上吳桐了！ 那個乾淨的、會捧著銀杏葉對我說‘你的眼睛比金子還亮’的吳桐！所以我只能跟他說分手…我說我變心了，我看上王慧利的錢了…他當時看我的眼神…像被抽走了魂…可他什麼都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啊！”她痛苦地捂住臉，壓抑的嗚咽從指縫裡漏出來。
田敏的筆尖在記錄本上懸停了一瞬。程度放在桌下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發出輕微的“咔”響。
王紅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抬起淚眼，看向田敏和程度，眼神里是一種破釜沉舟的瘋狂：“吳桐…他後來不知道從哪裡知道了真相。去年秋天，他找到我…像變了個人，眼鏡片後面一點光都沒有…他說要替我‘清理’掉王慧利這塊垃圾…他說這是‘淨化’…是給我的‘祭禮’…我嚇瘋了！我求他別幹傻事！可他只是笑…笑得我渾身發冷…他說‘別怕，小紅，不止他一個’…傷害過你的人我都不會放。”
“不止他一個？”田敏敏銳地捕捉到關鍵詞，聲音陡然拔高，身體前傾，“你的意思是說還有另一個人？那天晚上，在酒店，除了王慧利，還有誰？！”
王紅像被這句話燙到，猛地一縮，眼神劇烈閃爍，充滿了難以啟齒的羞恥和恐懼。她嘴唇哆嗦著，似乎在下一個巨大的決心。就在這時——
“砰！”審訊室的門被猛地推開！王琪臉色煞白地衝進來，手裡捏著還在震動的手機，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惶：
“程隊！田姐！剛接到報警！城東老鋼鐵廠遺址！吳桐劫持了名單上第二個目標——宏達建築的趙廣坤！還有…還有三個在廠區寫生的美院學生！ 他…他透過學生手機給110打電話，點名要…要王紅過去！還說…‘祭壇己備好，只差最後一片金葉’！”
空氣瞬間凝固！
王紅髮出一聲短促的尖叫，身體軟軟地從椅子上滑落下去，癱在地上，眼神空洞，嘴裡反覆唸叨：“來不及了…來不及了…他瘋了…他徹底瘋了…”
程度猛地站起身，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銳響！他的眼神如同淬火的刀鋒，瞬間刺破所有混亂，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之氣：
“田敏！通知特警！封鎖老鋼廠遺址所有出入口！疏散無關人員！王琪！把王紅帶上車！李志！調取鋼廠所有結構圖！五分鐘內我要知道吳桐最可能在哪個車間！” 他抓起桌上的車鑰匙，目光掃過癱軟在地、如同破碎玩偶的王紅，又看向白板上那三個被紅圈標註的名字和中間刺眼的“金葉祭”三個字。
深淵的凝視者，終於走到了聚光燈下。而這場以愛為名、用血為墨的“祭典”，即將迎來最瘋狂的高潮。
城東老鋼鐵廠遺址籠罩在鉛灰色的天幕下。巨大的、早己停轉的俄式高爐如同沉默的鋼鐵巨獸，鏽蝕的骨架在寒風中發出嗚咽般的呻吟。空氣裡瀰漫著鐵鏽、陳年機油和一種冰冷刺骨的死寂。
廢棄的軋鋼車間深處，慘白的應急照明燈被臨時架起，像舞臺追光般投射出一片令人心悸的光域。
光域中心，吳桐背對著入口，站在一個用廢棄齒輪和鋼板臨時焊接的、佈滿尖刺的怪異“裝置”前。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黑色工裝，身形比照片裡更顯清瘦，凌亂的黑髮垂在額前，遮住了部分側臉。裸露的後頸皮膚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蒼白。他腳下，一個腦滿腸肥、穿著昂貴西裝的中年男人——宏達建築的趙廣坤——像一攤爛泥般跪在地上，昂貴的西褲襠部洇開一片深色水漬，濃重的尿騷味混在鐵鏽味裡，令人作嘔。趙廣坤渾身篩糠般抖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喉嚨裡發出瀕死的嗬嗬聲，卻一個字也喊不出來，顯然被堵住了嘴。
三個穿著羽絨服、揹著畫板的美院學生被捆住手腳，蜷縮在角落的陰影裡，嚇得面無血色，瑟瑟發抖。
“吳桐！放下武器！釋放人質！”程度沉穩渾厚的聲音透過擴音喇叭在空曠的車間裡迴盪，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和田敏一左一右，如同兩座山嶽，將臉色慘白如紙、幾乎站不穩的王紅護在中間。狙擊步槍的紅點早己悄無聲息地落在吳桐的後心和後腦要害，遠處高爐的鋼鐵骨架間，特警隊員的身影如同融入陰影的獵豹。
吳桐的身體似乎頓了一下，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
當他的臉完全暴露在燈光下時，王紅髮出一聲壓抑的、如同小獸般的嗚咽，死死捂住了嘴。
那是一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顴骨突出，眼窩深陷。但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雙眼睛——黑沉沉的瞳孔深處，像是燃燒著兩簇幽冷的鬼火，亮得驚人，亮得瘋狂！ 那光芒裡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陷入深淵般的、純粹而扭曲的執著。他的目光越過全副武裝的警察，越過冰冷的槍口，如同兩道灼熱的射線，牢牢地釘在王紅臉上。
他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扯動，形成一個僵硬而詭異的弧度，像是在笑，卻比哭更令人毛骨悚然。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卻清晰地穿透了車間的死寂，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溫柔和瘋狂：
“小紅…你來了。”他無視指著他的無數槍口，只是痴痴地看著王紅，眼神里是病態的眷戀和一種獻祭般的狂熱，“你看，我說過…誰都不能傷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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