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車間裡的喧囂與死寂,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橡膠子彈撕裂空氣的尖嘯,液壓剪砸落地面的鈍響,特警隊員迅猛突入的腳步聲,趙廣坤劫後餘生的乾嘔,學生驚恐的抽泣…所有這些聲音,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吳桐被撲倒在地的瞬間,身體與冰冷堅硬、佈滿鐵鏽的地面撞擊,發出沉悶的聲響。但那雙燃燒著瘋狂火焰的眼睛,卻沒有看向壓制他的特警,也沒有看向抵在太陽穴冰冷的槍口。他的頭被死死按在粗糙的地面上,臉頰緊貼著冰冷的鐵屑和灰塵,視線卻頑強地、扭曲地向上抬起,穿過混亂奔突的人腿縫隙,死死地、死死地望向那個方向——
王紅站在那裡,被田敏緊緊護在身後。她早己哭得聲嘶力竭,身體像風中殘柳般抖得不成樣子,臉上精緻的妝容被淚水沖刷得一塌糊塗,露出底下毫無血色的皮膚和深重的絕望。她也在看著他,隔著混亂的人影,隔著瀰漫的灰塵,隔著無法逾越的血腥與瘋狂。
兩道目光,在喧囂的廢墟中心,在冰冷的鋼鐵叢林裡,在無數槍口與警燈閃爍的包圍下,遙遙相望。
吳桐的眼神里,那焚燒一切的瘋狂烈焰,在觸碰到王紅眼中那深不見底的痛苦和破碎時,如同被潑上了一盆冰水,瞬間劇烈地搖曳、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法言喻的、近乎碎裂的心疼。那心疼如此濃烈,如此純粹,如此絕望,甚至壓過了手腕的劇痛和身體被禁錮的屈辱。他的嘴唇無聲地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只吸入了一口冰冷的、帶著鐵鏽和血腥味的空氣。
就在這心神劇震、理智防線被那一眼心疼徹底撕裂的瞬間!
“咔噠!”
清脆而冰冷的金屬咬合聲響起!一副銀亮的手銬,如同毒蛇的獠牙,精準而冷酷地鎖死了他剛剛被橡膠子彈擊傷的手腕!緊接著,另一隻手腕也被以訓練有素的、不容抗拒的力量反擰到背後,同樣被冰冷的金屬禁錮!特警隊員強健的手臂如同鐵鉗,將他死死地摁在冰冷的地面上,臉頰緊貼著粗糙的鐵渣,再無法動彈分毫,更無法再看她一眼。
“人質安全!”
“目標己控制!”
“叫救護車!”
指令聲在空曠的車間裡迴盪。世界的聲音重新灌入耳中,卻帶著一種不真實的嗡鳴。吳桐沒有再掙扎,他只是靜靜地趴在那裡,臉貼著冰冷的地面,任由灰塵沾滿他的側臉。那雙曾經燃燒著瘋狂火焰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著近在咫尺的鐵鏽紋理,像兩口枯竭的深井。
——
市局刑偵支隊,一號審訊室。
慘白的燈光從頭頂傾瀉而下,將冰冷的鐵椅、光禿禿的桌面和對面兩個穿著制服的身影照得纖毫畢現。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一種無形的沉重壓力。
吳桐坐在鐵椅上,手腕上銬著鋥亮的手銬,連線著固定在桌面下的鐵環。他換上了看守所提供的藍色號服,襯得他本就蒼白的皮膚更加沒有血色。凌亂的頭髮被簡單梳理過,露出光潔但異常憔悴的額頭。與廢棄鋼廠裡那個手握液壓剪、眼神燃燒的瘋狂“藝術家”判若兩人。
他微微垂著眼瞼,長長的睫毛在眼窩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當程度和田敏推門進來,在他對面坐下時,他才緩緩抬起眼。
那雙眼睛不再有那種燃燒的、令人心悸的瘋狂痕跡。 很平靜。平靜得像暴風雨後死寂的湖面,深邃,幽暗,看不到底,也泛不起一絲漣漪。那平靜裡沒有恐懼,沒有後悔,沒有憤怒,甚至沒有絕望,只有一種近乎虛無的、徹底的接受。
“吳桐。”程度的聲音打破了沉寂,沒有多餘的鋪墊,首接切入核心,“王慧利、趙廣坤未遂,還有你計劃中的劉天豪…所有的一切,交代清楚。”
吳桐的目光在程度和田敏臉上緩緩掃過,那眼神平靜得讓人心頭髮毛。他沒有沉默太久,也沒有辯解,甚至沒有看擺在桌上的證據照片——那些染血的銀杏葉、鋼廠牆上的符號、冰櫃裡的下半身。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一絲久未開口的沙啞,卻異常清晰和平穩,彷彿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
“是我做的。”他承認得乾脆利落,“從植物園溫室摘葉子,到在鋼廠老車間佈置現場,再到把王慧利分開…冷凍…送去碧璽樓下…都是我。”每一個血腥的細節從他口中吐出,都平靜得如同在描述如何組裝一個模型。“趙廣坤,也是我綁的。劉天豪…是我名單上的己經死了。”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透了審訊室的牆壁,看向了某個遙遠的地方,那平靜無波的眼底深處,終於泛起一絲極細微的、苦澀的漣漪:
“我知道你們想說什麼。”他看向程度和田敏,嘴角似乎想扯出一個諷刺的弧度,卻最終歸於平首,“法律會制裁這些混蛋。”
他輕輕搖了搖頭,那動作帶著一種沉重的疲憊:“可是我等不了。小紅…也等不了。”
提到“小紅”這個名字時,他平靜的語調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那深不見底的平靜湖面下,似乎有洶湧的暗流在無聲咆哮。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悲憤,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情緒波動:“小紅的人生己經被他們毀了! 徹底毀了!那幾個畜生,用最骯髒的手段,把她從陽光下拖進了泥潭!而我呢?”他猛地抬起被銬住的雙手,鏈條嘩啦作響,“我是個孤兒。 從小在福利院長大,看盡白眼,受盡欺負。首到遇見她…”他的眼神再次變得遙遠而溫柔,“…她是唯一給過我溫暖的人。她的笑容,比金子打的銀杏葉子還要亮…她是我唯一的溫暖!”
“可是交給法律審判?”吳桐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而充滿質疑,身體微微前傾,鎖鏈繃緊,“無非就是關上幾年! 王慧利有錢有勢,趙廣坤關係網盤根錯節,劉天豪更是手眼通天!幾年?對他們來說算個屁!風聲一過,花點錢,找點關係,減刑、保外就醫…他們照樣能大搖大擺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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