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案報告像一沓沉重的磚頭壓在辦公桌上,窗外鉛灰色的天空低垂,細碎的雪粒撲打著玻璃。
辦公室裡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咖啡味和菸草味,還有一股揮之不去的、來自廢棄鋼廠和血腥記憶的鐵鏽與消毒水混合的氣息。連軸轉了不知多少天的眾人圍坐在一起,臉上都帶著疲憊的溝壑和案件帶來的沉重陰影。
李志癱在椅子上,有氣無力地翻著現場勘查照片,看到冰櫃裡那具凍僵的下半身和臀部刺眼的藍色符號時,還是忍不住“嘶”了一聲,把照片反扣過去。梁雙建對著電腦螢幕,手指機械地敲打鍵盤,錄入最後的證據鏈細節,眼神發木。王琪捧著一杯早己涼透的水,盯著杯子裡凝結的水珠發呆,眼圈還是紅的。
田敏靠在窗邊,指尖夾著一支沒點燃的金橋,望著窗外被雪覆蓋的枯枝敗葉,眼神銳利依舊,卻蒙上了一層深重的疲憊。程度坐在主位,面前的菸灰缸裡堆滿了中華的菸蒂,他捏著眉心,閉著眼,彷彿在對抗某種無形的壓力。
“總算…結束了?”王琪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打破了沉默,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所有人,“那個劉天豪…水庫的部分也打撈上來了?”
“嗯。”梁雙建頭也沒抬,聲音乾澀,“法證那邊…拼上了。” 他沒說拼上了什麼,但所有人都明白。
又是一陣壓抑的沉默。只有李志翻動卷宗頁角的“沙沙”聲。
王琪放下水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杯壁,猶豫了一下,終於鼓起勇氣看向閉目養神的程度,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年輕人面對沉重現即時的迷茫和求證:“程隊…那個…吳桐…他…要判多久?”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連田敏也從窗邊轉回了頭。
程度緩緩睜開眼,眼底佈滿血絲,目光卻依舊沉靜銳利,如同深潭。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中華煙盒,抽出一根,在煙盒上輕輕磕了磕,動作帶著一種刻意的緩慢。
“判多久?”程度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冷硬質感,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故意殺人罪,情節特別惡劣,手段特別殘忍。”他點燃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模糊了他冷峻的側臉,“王慧利,腰斬分屍,拋屍公共場合,極具侮辱性。劉天豪,預謀殺人,沉屍毀跡。趙廣坤,綁架未遂,意圖明確。三條人命,一條未遂。”
他吐出菸圈,煙霧在空中緩緩消散,如同那些被奪走的生命。
“死刑。”程度的聲音斬的釘截鐵,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像法官落下的法槌,“立即執行的可能性極大。 就算不是立即執行,也是死緩限制減刑,這輩子…出不來了。”
辦公室裡死一般寂靜。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當“死刑”這兩個字從程度口中如此清晰地吐出,砸在每個人心上的分量依舊沉重得讓人窒息。李志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梁雙建敲鍵盤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王琪的嘴唇微微顫抖,眼圈更紅了。她想起了吳桐在審訊室裡那種死寂的平靜,想起了他最後那句“希望她換一個城市,好好生活”,也想起了王紅在會見室裡那聲撕心裂肺的、彷彿靈魂都被撕裂的哀嚎。
“可是…他是為了…”王琪的聲音帶著哽咽,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他是為了王紅,為了復仇,為了他扭曲理解的“保護”。
“為了誰都不行!”田敏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像冰錐一樣刺破了王琪那點微弱的同情。
她走過來,拿起程度煙盒裡最後一根菸點上,深吸一口,煙霧從她緊抿的唇間溢位,眼神銳利地掃過王琪,“法律不審判動機的‘好壞’,只審判行為的後果! 他殺了人,用最殘忍的方式,還差點拉上三個無辜學生!他的‘儀式感’,他的‘金葉祭’,就是把受害者的痛苦和死亡當成他個人美學的祭品! 這種極端的‘愛’和‘保護’,本身就是最大的惡!”
田敏的話像一盆冰水,澆滅了王琪心中最後一點搖擺的惻隱。她低下頭,手指緊緊攥住了衣角。
程度看著田敏,眼神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認同。他掐滅了菸頭,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洞察世事的疲憊:“吳桐自己…其實也清楚。他最後說‘無所謂了’,就是知道沒有回頭路。他選了一條最極端的路,把王紅,也把自己…都徹底毀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辦公室裡每一張年輕或疲憊的臉,“這個案子沒有贏家。受害者死了,兇手也必將付出代價。王紅…她的人生,也只剩下廢墟。 這就是衝動的、偏執的、自以為是的‘保護’帶來的結果。”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和田敏並肩站著,望著窗外越下越大的雪。灰濛濛的天空下,城市被一層薄雪覆蓋,遠處幾棵光禿禿的銀杏樹在寒風中瑟縮,枝頭殘留的幾片枯葉搖搖欲墜。
“死刑複核,還需要時間。”程度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但這結局,不會改變。”
窗外風雪呼嘯,辦公室裡死寂得能聽到菸灰跌落的輕響。程度結束通話看守所的電話,那冰冷的金屬聽筒彷彿還殘留著死亡的氣息。他沒有轉身,寬厚的肩背對著眾人,如同一尊凝固在暴風雪中的黑色礁石。玻璃窗上凝結的冰花,模糊了外面那個被大雪覆蓋、一片慘白的世界。
“王紅…用那枚金葉子吊墜…勒死了自己。”程度的聲音像從凍土層裡刨出來的石頭,每一個字都帶著冰碴,“就在滯留室的水管上。”
“操!”李志的拳頭狠狠砸在實木桌面上,震得菸灰缸裡的灰燼都跳了起來,他雙目赤紅,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他媽的!他媽的!都他媽是瘋子!都他媽…”
梁雙建臉色慘白,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死死盯著電腦螢幕上吳桐那份尚未歸檔的電子卷宗,游標在“同案關係人:王紅”那行字上瘋狂閃爍。
王琪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順著椅子滑坐到冰冷的地磚上,雙手死死捂住臉,壓抑的嗚咽從指縫裡漏出來,肩膀劇烈地抽動,眼淚混著鼻涕狼狽地糊了滿臉。地上碎裂的玻璃杯渣閃著寒光,像她此刻同樣碎裂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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