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過後，天空洗出一片刺眼的、近乎殘忍的湛藍。
陽光毫無遮攔地砸在市局灰撲撲的大樓上，反射著冰冷的光。樓下院子裡，積雪被踩踏、清掃，露出底下髒汙的水泥地和枯黃的草根，一片狼藉，卻又透著股被強行拉回正軌的生硬。
刑偵支隊辦公室的空氣裡，濃重的咖啡味和泡麵味依舊頑固地盤踞著，但那種令人窒息的、案件收尾時的血腥與絕望的粘稠感，似乎被開窗換氣時湧進來的、帶著冰碴子味兒的寒風沖淡了一些。只是淡，並未散。
“李志！你他媽昨晚又沒拔飲水機？！電費你交啊？”梁雙建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一邊暴躁地戳著電腦鍵盤，一邊對著剛進門的李志吼。
他面前的電腦螢幕上，是堆積如山的結案報告電子檔和需要歸檔的物證照片目錄。
李志蔫頭耷腦地進來，羽絨服拉鍊都沒拉好，露出一截皺巴巴的保暖內衣領子。他把手裡拎著的兩大塑膠袋包子油條豆漿往公用桌上一扔，有氣無力地回懟：“放屁！我走的時候明明關了！肯定是王琪！她最後一個走的！”他揉著發紅的鼻子，打了個震天響的噴嚏，“阿嚏！媽的，凍死老子了…這鬼天氣…”
“滾蛋！我昨晚走的時候程隊和田姐還在呢！”王琪的聲音從飲水機那邊傳來，她正拿著自己的保溫杯接熱水，眼圈還有點微腫，但精神頭明顯比昨天強了點。她今天穿了件亮黃色的高領毛衣，在一片灰濛濛的警服藍裡顯得格外扎眼，像是某種無言的抵抗。
“行了行了，大清早吵吵什麼。”田敏的聲音不高，卻自帶一股鎮場子的氣場。她端著自己的馬克杯從裡間小辦公室走出來，杯子裡冒著熱氣，飄出濃烈的黑咖啡的苦香。她穿著合身的深色夾克，頭髮一絲不苟地紮在腦後，眼下的疲憊被冷峻的神色壓了下去。她走到公用桌旁，毫不客氣地伸手從李志買的塑膠袋裡拎出一個還冒著熱氣的肉包子，咬了一口，眉頭都沒皺一下那油膩的滋味。“李志，把現場勘查車的鑰匙給我，待會兒去趟技術科，王慧利別墅那邊還有幾樣小物證要複核簽字。”
“得令，田姐！”李志立馬應聲，在口袋裡嘩啦啦地掏鑰匙串。
“樑子，你那份關於吳桐網路瀏覽記錄的補充報告，中午下班前必須交給我，檢方那邊下午要。”田敏又轉向梁雙建。
梁雙建哀嚎一聲：“田姐！那玩意兒光加密論壇的爬取記錄就…”
“中午下班前。”田敏打斷他，語氣沒有任何商量餘地，又咬了一口包子。
“是…”梁雙建認命地低下頭，把鍵盤敲得更響了。
王琪捧著保溫杯，看著田敏三言兩語就把早上的混亂摁了下去，眼神里帶著點崇拜，又帶著點初入職場新人的小心翼翼。她猶豫了一下，小聲問：“田姐…那個…王紅…她家裡…”
田敏喝咖啡的動作頓了一下，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而複雜，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通知過了。她老家就一個遠房表叔，昨天下午趕來的，手續…都辦完了。”她沒看王琪，目光落在窗外刺眼的陽光上，“東西…都讓帶走了。”
辦公室裡瞬間又安靜下來。李志掏鑰匙的動作停了，梁雙建敲鍵盤的聲音也輕了。那剛剛被包子油條氣味和日常拌嘴沖淡的沉重，又無聲無息地瀰漫開。王紅，還有吳桐，這兩個名字像兩團化不開的墨跡，洇在每個人心底。
就在這時，程度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穿著筆挺的藏青色警服常服，肩章上的西角星花在陽光下閃著冷硬的光。他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臉色依舊沉肅，但眼底深處那種被案件壓得喘不過氣的疲憊感似乎褪去了一層。
“都杵著幹嘛？”程度的聲音不高，卻像重錘敲在每個人緊繃的神經上，瞬間驅散了那點不合時宜的沉重，“李志！讓你去技術科拿東西，磨蹭什麼？”
“馬上去！程隊！”李志一個激靈，抓起鑰匙就往外跑。
“梁雙建！報告！”
“在寫！在寫！保證按時交！”梁雙建頭也不抬，手指在鍵盤上飛出了殘影。
程度的目光掃過辦公室，最後落在王琪身上，那目光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考量。“王琪。”
“到！程隊！”王琪下意識地站首了身體。
“跟我出現場。”程度言簡意賅，把手裡的資料夾遞給她，“城西老棉紡廠家屬院，鄰里糾紛，報警說動刀了。現場筆錄，仔細點。”
“啊？…是！程隊！”王琪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一絲亮光，趕緊接過資料夾，手忙腳亂地找自己的記錄本和筆。這是她第一次獨立跟程隊出現場做筆錄，雖然只是鄰里糾紛，但意義不同。
田敏看了程度一眼，沒說話，只是幾不可察地微微點了下頭。她知道程度的意思。不能總讓新人沉浸在那個案子的陰影裡，得用新的、哪怕雞毛蒜皮的事情，把人拉出來，往前推。
程度轉身往外走，王琪抱著資料夾小跑著跟上，像只緊張又興奮的小麻雀。
辦公室的門關上。田敏幾口吃完剩下的包子，把油膩的塑膠袋揉成一團，精準地扔進角落的垃圾桶。她端起咖啡杯，走到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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