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壯漢褲腿，“你，傷到哪了？要去醫院驗傷嗎？夠不夠立案標準？”又轉向老太太，“你，狗證齊全嗎？遛狗牽繩了嗎？擾民、破壞環境衛生，罰款單開不開？”
一連串冰冷的問題砸下來，帶著現實的重量。壯漢和老太太都愣住了，囂張的氣焰像被澆了盆冷水，瞬間矮了半截。
壯漢看著褲腿上那點汙漬和抓痕，再看看程度那張冷硬的臉，嘟囔了一句：“…沒…沒啥大事…就是氣不過…”
老太太也蔫了，摟著狗，聲音低了八度：“…狗…狗證有…繩子…繩子剛才被那小子嚇掉了…”
“都閉嘴。”程度的聲音帶著最後通牒的意味。
他不再看他們，轉頭對王琪示意：“小王，記錄一下雙方基本資訊，狗證拍照留底，地上的損失…讓他們自己協商賠多少，協商不成去所裡調解室談。再吵，擾亂治安，一起帶走。”
他的處理方式乾脆利落到近乎冷酷，沒有調解，沒有苦口婆心，只有冰冷的程式和可能的後果。王琪立刻拿出警務通，開始操作。壯漢和老太太互相瞪了一眼，但誰也沒敢再大聲嚷嚷，只剩下小聲的抱怨和狗委屈的嗚咽聲。
程度走到屋外，掏出一根菸點上，深吸了一口，目光越過低矮的屋簷，看向灰濛濛的天空。王琪處理完，走到他身邊，忍不住低聲問：“程隊…這種小事…非得這麼…硬嗎？”
程度吐出一口煙，煙霧在冰冷的空氣裡迅速消散。
0.他看著衚衕裡晾曬的衣物、堆放的雜物，聲音低沉，帶著一種閱盡千帆的疲憊：“你看著是小事兒在這個地方住的個個都是老油子不硬氣點壓不住多學著多看著…”他頓了一下，沒說下去，但那未盡之意沉甸甸地壓在王琪心頭。總比像王紅那樣，連哭嚎的機會都沒有，只能帶著絕望和那枚冰冷的金葉，無聲無息地告別這個喧囂卻殘酷的世界。
就在這時，老太太抱著她那隻叫阿黃的小黃狗，期期艾艾地湊了過來，臉上帶著討好的笑，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十塊錢：“警察同志…剛才…不好意思啊…那個…這錢…賠那後生的褲子…夠不夠？不夠我再…” 她懷裡的小黃狗似乎感受到了安全，溫順地蹭著主人的胳膊。老太太佈滿皺紋的手，下意識地摸了摸狗頭，又小心地從圍裙口袋裡，摸出一片用透明膠帶仔細粘在硬紙板上的、己經變成褐色的銀杏葉書籤，小心翼翼地遞給王琪看，渾濁的眼睛裡帶著點樸素的驕傲，“你看，我家阿黃秋天撿的，我壓的，好看不？”
王琪看著那片被精心儲存的枯葉，又看看老太太懷裡溫順的小狗，再看看她遞過來的十塊錢，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她忽然明白了程度剛才沒說完的話。她接過那片書籤，指尖觸碰到乾枯卻脈絡清晰的葉片，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澀：“是挺好看。”
——
檢察院大樓，辦公室。
田敏將檔案盒放在寬大的辦公桌上，推到對面一位戴著金絲眼鏡、面容嚴肅的中年檢察官面前。
“周檢，‘金葉祭’案，所有卷宗、證據材料、嫌疑人供述、屍檢報告、現場勘驗、技術鑑定…都在這裡了。電子檔案同步上傳系統。”田敏的聲音平靜無波，像在彙報一個普通的盜竊案。
周檢察官推了推眼鏡，開啟檔案盒，熟練地翻看著目錄，抽出幾張關鍵性的照片和報告快速瀏覽。當看到那些染血的銀杏葉特寫、冰櫃裡凍僵的下半身臀部符號、以及鋼廠裡那個佈滿尖刺的怪異裝置照片時，他的眉頭深深鎖起，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厭惡和凝重。
“手段極其殘忍，性質極其惡劣。”周檢察官放下照片，聲音冷峻，“社會影響極壞。這個吳桐…心理己經完全扭曲了。”
“是。”田敏只回了一個字。她的目光落在周檢察官手邊一張王紅死亡現場的照片上——證物袋裡，那枚小小的銀杏葉金飾冰冷地躺在白色襯布上，葉尖一點暗紅刺目驚心。
周檢察官似乎注意到了她的視線，也瞥了一眼那張照片，嘆了口氣，語氣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王紅…也是可憐。但吳桐這種極端的‘保護’，不僅害死了別人，也徹底毀了她…還搭上他自己。”他拿起一份吳桐簽字的最終供詞，目光停留在簽名處那略顯潦草卻平靜的筆跡上，“死刑複核程式我們會盡快啟動。這種案子…拖不得。證據鏈清晰，他自己也供認不諱，立即執行的可能性…非常大。”
田敏放在腿上的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想起吳桐最後平靜的眼神，想起他說的“無所謂了”，想起他祈求王紅“換一個城市，好好生活”。如今，一切都成了泡影。那片他視若珍寶、想用鮮血去“淨化”的金葉，最終帶走了兩個被命運碾壓得支離破碎的靈魂。
“是。”田敏再次點頭，聲音依舊平穩，“後續流程，我們支隊會全力配合。”
“辛苦了。”周檢察官合上檔案盒，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後續有需要補充的，再聯絡。”
田敏站起身：“應該的。”她轉身離開辦公室，腳步沉穩。
走廊裡空無一人，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在光滑的地磚上回響。路過一扇巨大的玻璃窗時，她停了一下，望向窗外。城市的樓宇在暮色中亮起點點燈火，像一片冰冷的星河。她彷彿又看到了那片金色的銀杏葉，在風中飄搖，最終墜入無邊的黑暗。
她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入肺腑，壓下喉頭翻湧的酸澀。她挺首脊背，大步走向電梯。電梯門合上，映出她依舊銳利卻帶著深重疲憊的眼睛。案子移交了，程式會繼續冷酷地運轉。但那個以“金葉”為名、吞噬了所有希望的血色漩渦，其冰冷的餘燼，依舊在她心頭，久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