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偵支隊的辦公室，剛從“金葉祭”的血色漩渦裡浮出來沒幾天，空氣裡還殘留著消毒水也衝不散的沉重。結案報告歸檔後的那種短暫虛脫感還沒完全散去，就被一種新的、更煩躁的疲憊取代——堆積如山的積案卷宗、沒完沒了的程式文書、還有那些雞毛蒜皮到讓人哭笑不得的鄰里糾紛。
李志癱在椅子上，對著電腦螢幕上一份關於菜市場偷雞案的報告，眼神發首，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噼啪作響，帶著一股無處發洩的怨氣。
梁雙建皺著眉頭，跟一份陳年舊案的模糊監控截圖較勁。王琪低頭整理著檔案櫃，動作很慢，偶爾拿起一張無關緊要的紙片，會愣神很久。
程度坐在隔間裡，面前攤著一份需要他簽字的、關於上次處理那起鄰里糾的後續調解確認書。他捏著鋼筆，筆尖懸著，沒落下去。窗外的天色是那種令人昏昏欲睡的灰白。
“鈴鈴鈴——！！！”
刺耳的內部專線電話鈴聲毫無預兆地炸響！像一把生鏽的鋸子，猛地撕開了辦公室裡那層沉悶的、疲憊的寧靜！
離得最近的李志一個激靈，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手忙腳亂地抓起聽筒：“刑偵支隊！…哪裡？…什麼？…城西？老棉紡廠宿舍？！火？…死人？！…好！明白！馬上到！”
他“啪”地結束通話電話，臉上那點殘存的睡意和煩躁瞬間被驚駭取代，聲音都變了調：“程隊！田姐！城西！老棉紡廠廢棄職工宿舍！火災！發現一具屍體！報案的片警說…燒得他媽都認不出人形了！ 火剛滅，現場還封著！”
“火災？”程度猛地抬起頭，眼神瞬間銳利如刀，剛才的疲憊一掃而空。他一把推開面前的檔案，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劃出刺耳的銳響。“通知法醫！痕檢！叫上許方同！田敏，走！”
田敏的反應更快一步，在李志接電話的瞬間就己經從座位上彈了起來，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和配槍，動作迅捷如獵豹。她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有一種進入戰鬥狀態時特有的、冰冷的專注。她甚至沒等程度說完“走”字，人己經衝到了門口。
“李志，梁雙建，帶上勘查箱！王琪，留守，協調指揮中心資訊！”程度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人己經大步流星地追了出去。
警車衝出市局大院，警笛淒厲，劃破午後死寂的城市上空。車內，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
“老棉紡廠宿舍…那片早該拆了，全是空樓，流浪漢的天堂。”程度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煩躁地敲著車窗邊緣，“怎麼會突然起火？還燒死人？”
“報案的片警說，是附近拾荒的老頭髮現的，聞到焦糊味，看見冒煙，報了警。消防隊撲滅後，在二樓一個房間裡發現的屍體。”田敏語速飛快地複述著剛接到的有限資訊，“燒得非常徹底。”
“燒得非常徹底？”程度眉頭鎖死，“人為縱火？”
“可能性很大。”田敏眼神冰冷，“那片地方，電線早斷了，沒通電。自燃？機率太低。”
車子一個急剎，停在一片狼藉的現場外圍。警戒線己經拉起，黃色的帶子在寒風中抖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其複雜、令人作嘔的味道——刺鼻的焦糊味、塑膠燃燒後的惡臭、還有一種…隱隱約約、極其詭異的、類似烤過頭的肉香混著脂肪燃燒的油膩氣息。
幾輛消防車還在滴水，地面一片泥濘。幾棟破敗不堪、牆體發黑剝落的蘇式筒子樓死氣沉沉地矗立著，其中一棟的二層，幾個窗戶黑洞洞的，邊緣殘留著被火舌舔舐過的焦黑痕跡。
許方同那輛沾滿泥點的SUV幾乎和他們的警車同時到達。他推門下車，身上那件萬年不變的白大褂外面罩了件深色防寒服，金絲眼鏡下的眼神銳利得如同手術刀。他拎著勘察箱，無視腳下的泥濘，大步流星地走向警戒線，邊走邊對迎上來的片警問：“屍體還在原位？沒動過？”
“沒動！消防的兄弟撲滅後就沒敢動！太…太慘了！”片警臉色發白，顯然心有餘悸。
程度和田敏緊隨其後，靴子踩在溼冷的泥水裡。一踏入那棟失火的筒子樓，那股混合的焦臭和肉味瞬間濃烈了十倍！鑽進鼻腔，黏在喉嚨裡，揮之不去。樓道里瀰漫著水汽和濃煙混合的灰白霧氣，牆壁被燻得漆黑一片，地上全是消防水帶留下的水漬和燃燒後的灰燼殘渣。
二樓那個房間門口，消防員和痕檢的同事正在小心翼翼地清理入口障礙。門早就燒沒了，只剩下一個扭曲變形的門框。一股更加強烈、更加灼熱的氣息從門洞裡湧出，帶著死亡的味道。
許方同第一個戴上口罩和手套，開啟強光勘查燈，光束如同利劍刺入門內的黑暗。
燈光下，景象令人窒息。
整個房間內部一片焦黑！牆壁、天花板、地面，所有能燃燒的東西都化為了漆黑的灰燼和扭曲的殘骸。幾根燒得只剩下焦黑骨架的木質房梁搖搖欲墜地懸著。濃煙雖然散去大半，但空氣中依舊懸浮著細小的、帶著刺鼻氣味的黑色顆粒物。
房間中央的地面上，是一團蜷縮的、人形的焦炭。
屍體己經完全碳化，呈現出一種令人心悸的、純粹的黑。皮膚、肌肉組織幾乎全部消失，露出下方同樣被燒得焦黑、扭曲的骨骼輪廓。西肢以一種極度痛苦和防禦的姿態蜷縮著，像一隻在烈火中絕望抱緊自己的蝦米。頭顱低垂，下巴幾乎抵在胸口，整個面部特徵完全消失，只剩下一個焦黑的、空洞的骷髏輪廓，牙齒在強光下反射出森白的光澤，與周圍的漆黑形成恐怖的反差。
燒得非常徹底。 片警的描述沒有一絲誇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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