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糊與死亡的氣息如同粘稠的瀝青，糊在廢棄筒子樓的每一個角落。
二樓那間煉獄般的房間內，強光燈束如同手術檯上的無影燈，慘白地籠罩著那具蜷縮的焦屍。空氣裡懸浮的灰燼顆粒在光柱下飛舞，如同黑色的雪。
許方同蹲在屍體旁，身影幾乎與周圍的焦黑融為一體。他戴著加厚的橡膠手套，動作精準而冰冷，像在操作一臺精密的儀器。他手中的不鏽鋼探針，小心翼翼地撥開屍體右臂下方蜷縮姿態形成的狹窄空間——那個刻著“別信他！”的角落。
“刻痕很深。”許方同的聲音透過N95口罩，悶悶的，帶著金屬般的質感，“指骨，或者類似硬度的尖銳物。 指甲在高溫下會碳化崩解，用不了力。應該是…鑰匙？鐵片？” 他示意旁邊的助手拍照固定，“角度很彆扭，從下往上，斜著用力。瀕死狀態下，能刻這麼深…意志力驚人，或者…恐懼到了極點。”
他的探針輕輕拂過那三個歪歪扭扭的字，刮下一點焦黑的粉末，放進物證袋。光束隨即移向屍體本身。
“女性。”許方同幾乎沒怎麼觀察骨盆形態，骨盆己被嚴重燒燬，他的目光落在顱骨和幾處相對儲存稍好的肢骨末端，“年齡…初步看骨骼發育和關節面磨損…25到35歲之間。身高…股骨長度推算，160到165釐米左右。”他像報引數一樣陳述著，不帶任何感情。
強光手電仔細掃過焦黑碳化的體表。“無明顯開放性銳器傷創口…至少體表沒有。”他的探針在屍體蜷縮的腹部位置停留片刻，那裡焦炭層下似乎有異常的塌陷，“腹腔內部可能有損傷，需要解剖確認。”他又看向屍體的口腔和鼻腔內部，“呼吸道菸灰碳末沉積…”他頓了頓，聲音更冷，“很深。火起時，她還活著。而且…在呼吸。”
活活燒死！
這個結論像一塊冰，砸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口。田敏站在門口，目光掃過那蜷縮的、焦黑的輪廓，彷彿能看到火焰舔舐皮肉時，那個不知名的女人在濃煙和劇痛中翻滾、哀嚎，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在滾燙的地上刻下那三個血淚控訴的字！
“焚屍…更像是為了確保徹底毀滅證據，或者…懲罰？”程度的聲音在許方同身後響起，低沉壓抑，帶著鐵鏽摩擦般的粗糲感，“‘別信他’…這個‘他’，是點火的人？還是她知道的某個‘他’？”
許方同沒有回答，只是用鑷子小心地從屍體蜷縮的左手下方（ 裡因身體遮擋，燒燬程度稍輕，夾起一小塊沒有完全碳化的、深藍色的、化纖織物碎片。
“衣服殘留。”他將其放入物證袋，又用強光仔細照射屍體下方燒焦的地面，幾處粘稠的深色油漬在光線下泛著詭異的光澤。“助燃劑主要潑灑區域在軀幹和頭部。”他指向屍體周圍幾處顏色和質地異常的區域，“目的明確——確保徹底燒燬。”
初步勘查結束。
許方同首起身，示意助手準備裹屍袋和擔架。“死亡時間，根據屍體碳化程度、環境溫度、殘留物狀態…初步推斷在發現前4到8小時。也就是昨晚深夜到今天凌晨。”他一邊摘手套一邊對程度說，“具體死因、生前是否有其他損傷、體內是否有毒物、那三個字是不是她刻的…等解剖。”他的目光掃過那塊燒熔的紅色汽油桶碎片，“這玩意兒，還有地上的油脂、菸灰、可能的指紋毛髮…痕檢那邊抓緊。”
焦黑的屍體被小心翼翼地裝入黑色的裹屍袋，拉鍊拉上的聲音在死寂的房間裡格外刺耳。擔架被抬走，留下地板上一個人形的焦黑輪廓，以及旁邊那三個歪扭猙獰的刻字，像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
——
城西老棉紡廠宿舍區，如同被城市遺忘的瘡疤。
破敗的筒子樓像一群佝僂的老人，牆壁斑駁，窗戶破碎，寒風在空蕩的樓道里穿梭，發出嗚咽般的怪響。積雪半融，混著垃圾和泥濘，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敗氣味。
李志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爛泥裡，靴子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響，眉頭擰成了疙瘩。他手裡捏著幾張打印出來的、模糊的監控截圖——是遠處路口一個治安探頭拍到的，昨晚深夜幾個模糊人影在附近晃悠的影像。
“媽的，這鬼地方，耗子進來都得迷路！”他罵罵咧咧，目光掃過那些黑洞洞的視窗和堆積如山的廢棄垃圾。幾個裹著破棉襖、縮在避風處烤火取暖的流浪漢，看到他們穿著制服過來，眼神里立刻充滿了警惕和閃躲。
梁雙建則顯得更“技術流”一些。他拿著警務通，螢幕上是臨江市近期的失蹤人口登記資訊庫，手指快速滑動篩選著年齡、身高、最後出現區域等條件。同時，他的眼睛像雷達一樣掃視著周圍環境，不放過任何可疑的痕跡——牆角的塗鴉、丟棄的食品包裝、甚至地上可疑的腳印。
“師傅，打聽個事兒！”李志擠出一個還算和善（他自己認為）的笑容，湊到一個正哆哆嗦嗦扒拉垃圾堆、尋找塑膠瓶的老頭跟前，順手遞過去一根菸，“昨晚…後半夜，這片兒，動靜大不？有沒有聽見啥？看見啥？比如…吵架？或者…聞到特別衝的味兒？像汽油？”
老頭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又瞄了瞄他手裡的煙，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去，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沒捨得抽，小心地揣進破棉襖的內袋。他渾濁的眼睛西下瞟了瞟，壓低聲音，帶著濃重的口音：“動靜？這破地方哪天沒動靜？野狗打架，貓叫春…汽油味兒？”他吸了吸鼻子，似乎在回憶，“好像…是有那麼一股子？不濃…就一陣風似的，飄過去就沒了…大概…下半夜？記不清了…”
“飄過去就沒了？”李志追問，“從哪邊飄來的？就我們剛去那棟樓的方向？”
老頭含糊地指了指失火那棟筒子樓的方向：“就…就那邊吧…誰知道呢，風亂吹…”他似乎不想多說，轉身又想往垃圾堆裡鑽。
“等等！”梁雙建突然開口，他調出警務通上一張相對清晰的失蹤女性照片（年齡身高符合許方同初步判斷），把螢幕遞到老頭眼前，“大爺，您看看，最近在這片，見過這個女人嗎？”
照片上的女人面容清秀，帶著溫和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