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眯著眼,湊近螢幕看了幾秒,渾濁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捕捉的異樣光芒,但隨即飛快地搖頭,語速加快:“沒!沒見過!不認識!” 他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脖子,不再看螢幕,也不再理會李志和梁雙建,佝僂著背,急匆匆地鑽進了一條堆滿廢棄傢俱的更狹窄、更黑暗的衚衕深處,彷彿身後有鬼在追。
李志和梁雙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這老頭…有問題。”李志盯著老頭消失的巷口,眼神銳利起來,“他剛才看照片那眼神…絕對有問題!他認識!或者說…見過!”
梁雙建迅速在警務通上記錄下老頭的體貌特徵和反應,沉聲道:“他在害怕。不是怕我們,是怕…別的什麼。那個‘他’?”
——
市局法醫解剖室,無影燈的光芒慘白而冰冷,將不鏽鋼解剖臺上的每一寸空間都照得纖毫畢現,也放大了那份非人的寂靜。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消毒水味,卻怎麼也壓不住那股經過冷凍後依舊頑固殘留的、混合著焦糊和脂肪氧化的特殊氣味。
許方同己經換上了深綠色的手術服,口罩和護目鏡遮住了他大部分面容,只露出一雙異常冷靜、專注的眼睛。他像一位即將進行精密雕刻的匠人,手中的解剖刀閃爍著寒光。
那具焦黑的屍體靜靜躺在冰冷的檯面上,蜷縮的姿態己經被小心地展開,但碳化的表皮和肌肉組織呈現出一種觸目驚心的脆弱和猙獰。許方同的刀,沉穩而精準地落下。
“呼吸道:氣管、支氣管內大量菸灰碳末沉積,粘膜充血水腫,部分割槽域熱灼傷…”他的聲音通過錄音裝置清晰傳出,像是在進行一場冷靜的學術報告,“確認生前吸入高溫煙塵,窒息徵象明顯。”
刀鋒繼續向下,切開那堅硬如焦炭般的胸腹部皮膚和肌肉組織,發出令人牙酸的細微碎裂聲。
“心臟…表面可見點狀出血…”他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肺部…嚴重水腫,間質性出血…符合熱力和窒息損傷…”
當刀鋒觸及腹腔時,他的動作微微一頓。護目鏡後的眼神瞬間變得更加銳利,如同發現了獵物的鷹隼。
“腹腔…”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快了一絲,“脾臟…破裂! 不規則撕裂傷,創緣無生活反應…死後傷。”他迅速測量創口大小和走向,“符合…搬運過程中,屍體僵硬狀態下,與硬物磕碰所致。”
他繼續探查,動作更加細緻。“胃內容物…”他用鑷子小心地夾取胃內僅存的、少量燒焦碳化的糊狀物殘渣,“…量少,形態高度破壞…無法辨識具體成分。取樣送毒化。”
解剖有條不紊地進行。顱腔開啟…脊椎檢查…西肢骨骼…許方同的聲音如同最精密的儀器,報出一項項冰冷的資料和發現。
突然,在檢查到屍體左小腿後側、靠近腳踝一處相對儲存稍好,因蜷縮姿勢被身體部分遮擋的皮膚時,他的動作再次停住。強光燈的光束聚焦在那片焦黑碳化的皮膚上。
“皮下…”許方同的聲音帶著一絲異樣,他拿起一把更精細的鑷子和手術刀,極其小心地剝離開表面碳化的組織。燈光下,在焦黑的皮膚深層,赫然顯露出幾道清晰的、呈青紫色的皮下出血帶!形狀不規則,邊緣模糊,但絕非火焰灼燒或碰撞所能形成!
“生活反應!”許方同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發現關鍵線索的冷冽,“死者生前…左小腿曾遭受過…”他仔細分辨著出血帶的形態和走向,“…棍棒類鈍器擊打! 力度不輕!”
這個發現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塊!生前遭受過暴力!這絕非簡單的流浪漢意外失火或者被隨機燒死!
解剖接近尾聲。許方同的目光最終落在屍體右手的手指骨上。食指和中指的末端指骨,有明顯的磨損痕跡,指尖部位的碳化層被磨掉了一小塊,露出下方灰白色的骨面。
“指骨末端磨損…”許方同用鑷子輕輕觸碰那處磨損,“…新鮮。 與地面硬物劇烈摩擦所致。”他的目光投向解剖室角落,那裡放著從現場提取回來的物證袋,裡面裝著那塊刻著“別信他!”的水泥碎塊。“刻字…是她自己刻的。用這兩根手指。”
他緩緩首起身,脫下手套,摘掉護目鏡和口罩,露出一張因長時間工作而略顯疲憊、卻依舊冷峻如石的臉。他看向單向玻璃外等候的程度和田敏,對著麥克風,聲音清晰地傳出:
“初步結論:女性,25-35歲,身高160-165cm。死因:生前燒死,高溫灼傷合併吸入性窒息。” “生前遭受左小腿鈍器擊打棍棒類。” “右手食指、中指末端指骨新鮮磨損,確認現場刻字為其本人瀕死時所為。” “無其他明顯致命性生前損傷(待毒化排除中毒)。” “死亡時間:發現前6-8小時(誤差±1小時)。”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解剖臺上那具承載了太多痛苦和秘密的焦黑軀體,補充了最後一句,聲音帶著法醫特有的、洞悉死亡後的冰冷洞察:
“這火…燒掉的不只是一個人。燒掉的是她是誰,她從哪來,她為什麼出現在那裡,她知道的秘密…還有,那個她拼死也要警告別人‘別信’的‘他’,到底是誰。”
程度站在單向玻璃外,看著解剖臺上那無聲的證言,又想起現場那三個歪扭的刻字,眼神銳利如刀。焦屍的身份,小腿的傷痕,刻字的絕望,拾荒老頭的恐懼…所有的碎片都指向一個方向——這不是意外,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帶著殘忍目的的謀殺焚屍!而那個隱藏在黑暗中的“他”,正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