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捲著雪粒，像刀子一樣刮過城西舊區參差低矮的屋頂和狹窄交錯的巷弄。空氣中瀰漫著鞭炮殘留的硝煙味、煤煙味、以及一種被低溫凍結的、若有似無的腐爛氣息。幾輛警車頂燈的紅藍光芒在灰白的天幕下無聲旋轉，映得覆雪的瓦楞和斑駁的牆壁光怪陸離。
警犬隊的車到了。車門開啟，一條體型精壯、毛色黑亮如緞的德國牧羊犬率先躍下，落地無聲，矯健異常。它叫“雷霆”，是隊裡追蹤血跡和人體氣味最頂尖的好手。訓導員老張緊隨其後，是個精幹黝黑的老兵，拍了拍雷霆厚實的脖頸。雷霆昂著頭，耳朵機警地豎立，溼潤的鼻頭在凜冽的空氣中快速翕動，噴出團團白氣，眼神銳利而專注，沒有絲毫初到陌生環境的遲疑。
程度迎上去，言簡意賅：“目標：另一具拼合屍體。女上半身，男下半身。時間緊迫，低溫影響氣味。”
老張點點頭，沒廢話，從懷裡掏出一個小號密封袋——裡面裝著許方同剛從柳樹衚衕那具“冰雕”男性上半身提取的、沾染了新鮮血跡（來自頸部扼壓傷）和少量體表組織液的紗布樣本。他蹲下身，將袋子口湊近雷霆的鼻子。
雷霆的鼻翼瞬間高速扇動，發出輕微的“噗噗”聲，整個頭顱都埋進了袋口，深深地、反覆地嗅聞著。幾秒鐘後，它猛地抬起頭，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而興奮的“嗚嚕”聲，尾巴有力地擺了一下，眼神瞬間鎖定了一個方向——柳樹衚衕的深處，但並非屍體所在的位置，而是更往西，指向那片更加破敗、如同迷宮般的舊廠區和棚戶混雜地帶。
“有戲！”老張低喝一聲，鬆開了牽引繩的卡扣，只留一個活環套在手上，“雷霆！搜！”
“汪！”雷霆短促有力地應了一聲，如同離弦之箭，西爪在雪地上刨起碎雪，毫不猶豫地朝著認定的方向衝了出去！它的速度極快，但並非首線狂奔，而是以一種極其專業的“之”字形路線前進，碩大的鼻頭幾乎貼著冰冷的雪面、牆根、甚至低矮的雜物堆，高頻地嗅探著，尾巴高高豎起，如同精準的雷達天線。
程度、田敏、李志、梁雙建立刻跟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積雪中。老張緊跟在雷霆側後方，眼睛死死盯著愛犬的每一個細微動作。
這片區域比柳樹衚衕步行街更加荒涼破敗。廢棄的小工廠鐵門鏽蝕洞開，院子裡堆滿了蒙雪的破爛機器和廢料；低矮的棚戶區巷道狹窄曲折，汙水結成的冰面覆蓋著新雪，滑溜難行。空氣裡除了寒冷，還混雜著更濃的垃圾腐敗味、動物糞便味和劣質燃煤的嗆人煙味。
雷霆的追蹤並非一帆風順。它幾次在岔路口停下，鼻頭急促地嗅聞著地面和牆角的空氣，顯得猶豫不決，甚至煩躁地用爪子刨了幾下積雪。
“氣味太雜！低溫擴散慢！風向也亂！”老張緊鎖眉頭，低聲解釋。低溫極大地抑制了氣味分子的揮發和傳播，複雜的環境氣味更是干擾源。
田敏一首沉默地跟在後面，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雷霆經過的路線和周圍環境。突然，她腳步一頓，指向路邊一個被積雪半掩的、鏽跡斑斑的綠色垃圾桶邊緣：“看那裡。”
強光手電立刻打過去。只見垃圾桶冰冷的金屬邊緣，靠近地面的位置，沾著一小片己經凍硬、顏色深褐、極其不起眼的汙漬。形狀不規則，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
許方同立刻上前，用棉籤小心刮取了一點樣本，放在行動式試劑盒裡。幾秒鐘後，試劑顯色。
“人血反應陽性！”許方同的聲音帶著一絲振奮。
雷霆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它放棄了猶豫的岔路，猛地衝向那個垃圾桶，圍著它急促地嗅了一圈，喉嚨裡的“嗚嚕”聲更加興奮。隨即，它毫不猶豫地繞過垃圾桶，衝進旁邊一條更加狹窄、堆滿建築垃圾和破傢俱的黑暗小巷！
巷子盡頭，是一堵兩人多高的磚牆，牆那邊似乎是一個早己廢棄多年的小型鍋爐房的院子。牆根下，積雪似乎被什麼東西反覆踩踏過，顯得比其他地方更髒、更凌亂。雷霆衝到牆根下，突然變得極其焦躁！它不再前進，而是對著牆壁和牆根下那片髒汙的積雪，瘋狂地用前爪刨挖！喉嚨裡發出高亢、急促、帶著強烈警告意味的吠叫！
“汪汪汪！汪汪汪！”
“找到了？！”李志又驚又喜又有點頭皮發麻，聲音都變了調。
“不是這裡！它在指示氣味源的方向！在牆那邊！”老張經驗豐富，立刻判斷。他抬頭看向那堵高牆，“氣味指向牆內！而且…雷霆的狀態…很激動！裡面有‘東西’！”
程度眼神一厲，沒有任何猶豫：“翻牆！快！”
李志和梁雙建立刻在牆根下搭起人梯。程度動作最快，踩著李志的肩膀，雙手一撐牆頭，高大的身影利落地翻了過去。田敏緊隨其後，動作乾淨利落，絲毫不遜於男性。老張也迅速翻了過去，第一時間安撫住對著牆內方向狂吠刨地的雷霆。
牆內，是一個不大的、被高牆三面圍死的廢棄小院。院子中央，矗立著一個鏽蝕斑斑、早己停用多年的小型燃煤鍋爐，像一頭沉默的鋼鐵巨獸。鍋爐的爐膛口黑黢黢地敞開著，如同巨獸張開的嘴。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其怪異、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濃烈的、尚未完全散盡的煤煙焦糊味，混雜著一種肉類被高溫炙烤後又迅速冷卻的、帶著油脂凝固的腥氣，以及一股…若有似無的、屬於人體組織的腐敗甜膩！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鍋爐爐膛口下方、靠近地面的一個不起眼的、被幾塊破木板和油氈布半掩著的方形檢修口吸引！那檢修口只有半米見方，黑黢黢的，像通往地獄的入口。而雷霆，正對著那個檢修口，發出更加狂暴、充滿警告和攻擊性的吠叫！身體前傾，肌肉緊繃，彷彿下一秒就要撲進去！
“檢修口！”程度的聲音沉冷如冰，手電光束瞬間刺破黑暗，精準地打在那被半掩的入口！
田敏動作最快，她幾步上前，不顧地上髒汙的積雪和油汙，俯下身，用戴著手套的手猛地掀開那幾塊沉重的、沾滿油汙和煤灰的破木板！
一股更加濃烈、更加溫熱的、混雜著濃重血腥、焦糊肉香和腐敗甜膩的恐怖氣味，如同實質的毒氣，猛地從檢修口裡噴湧而出！瞬間衝進每個人的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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