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壯緩緩抬起頭。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被揭穿的驚慌、憤怒或悔恨,只有一種令人心寒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麻木和解脫?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嘶啞乾澀:
“警察同志…”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砂紙摩擦著每個人的神經,“你們說…生了女孩…我姐…就該死嗎?”
這突如其來的、與案情似乎無關的反問,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悲愴和控訴,讓審訊室的氣氛瞬間變得更加詭異。
程度眉頭微蹙,沒有打斷他。
田敏的眼神也微微一凜。
李大壯不管其他人的反應,像是打開了某個塵封的、充滿血淚的匣子,目光渙散地望著審訊室慘白的牆壁,開始絮絮叨叨地訴說,聲音帶著一種夢囈般的飄忽和壓抑了太久的痛苦:
“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我姐…李翠蘭…她命苦啊…”
他的聲音顫抖起來,“早年死了漢子又嫁了個畜生!孫志強那個狗雜種!當年…當年他娶我姐的時候,跪在我爹媽墳前,指天發誓!說一定會愛我姐一輩子!說把她當心肝寶貝疼!”
他的情緒陡然激動起來,身體前傾,手銬嘩啦作響,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程度,彷彿要把他當成孫志強:“結果他呢?! 狗改不了吃屎!在外面養了個小的!狐狸精!肚子搞大了!就回來逼我姐離婚!我姐不肯…他就打!往死裡打啊!”
李大壯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泣血的控訴,眼淚毫無徵兆地湧了出來,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流下:“我姐…她為了給他孫家留個後,生個小子…什麼苦都吃了!各種各樣的偏方…灌了不知道多少!喝符水!扎針!拜邪神!身子都垮了!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又懷上了,都說是小子了…”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利而怨毒,“結果呢?!生下來…又是個丫頭!又是個丫頭啊!”
他猛地用帶著手銬的雙手砸向面前的鐵板!“哐!”的一聲巨響!“就因為這個!就因為我姐沒生出兒子!他就更變本加厲!那狐狸精肚子裡的野種是兒子!他就要踢開我姐這塊絆腳石!”
“誰都可以欺負我姐…村裡人笑話她生不出兒子…礦上那些黑心的貪了她男人的賣命錢…我都忍了…”
李大壯喘著粗氣,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眼神里是刻骨的仇恨和一種被徹底點燃的瘋狂,“唯獨他不行!唯獨孫志強這個畜生不行!他說他要好好對我姐他發過誓的!”
他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程度,嘴角咧開一個扭曲而殘忍的笑容,聲音卻詭異地平靜下來:“警察同志…你們說…是他逼死我姐的吧?是他親手殺了我姐吧? 我姐…是吊死的…就在那個破屋子裡…脖子上…是孫志強那個畜生喝醉酒回來,用皮帶勒的印子還沒消呢…她就…她就用那根皮帶…吊上去了…”
審訊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李大壯粗重的喘息和眼淚滴落在鐵板上的聲音。
“我姐…是他殺的。” 李大壯一字一頓,聲音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冰碴子,“我…只不過是殺了他…替我姐報仇而己。”
他頓了頓,臉上那扭曲的笑容更加詭異,眼神里閃爍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病態的“滿足”感:“他不是想生兒子嗎?那麼想生…”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帶著一種褻瀆的興奮,
“那就讓他自己生啊! 我怕我姐的屍體搬過來給他倆做了個變形,希望我姐下輩子能當個男人,別再當女人了 。是不是那個畜生希望他下輩子真的可以變成一個娘們,讓他也體會我姐的痛苦。”
這描述帶來的畫面感讓李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差點吐出來。
連程度的臉色也變得更加陰沉。
李大壯似乎沉浸在自己“傑作”的回憶裡,眼神有些迷離。但下一刻,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更重要的事情,猛地抬起頭,臉上那種瘋狂的怨毒和病態的滿足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詭異的平靜。他看著程度,眼神空洞而遙遠,聲音也突然變得飄忽:
“對了,警察同志…” 他微微歪著頭,像是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又像是在夢囈,“太陽神說…我們是神意識的化身…”
“太陽神?!” 程度瞳孔驟然收縮!這個詞如同閃電劈開了審訊室的死寂!他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巨大的壓迫感如同實質般籠罩李大壯:“什麼太陽神?!說清楚!”
田敏的眼神也瞬間銳利如刀,死死鎖定李大壯的表情變化。
李大壯被程度的氣勢懾得一哆嗦,臉上那詭異的平靜瞬間破碎,露出一絲孩童般的迷茫和恐懼。他縮了縮脖子,眼神躲閃,嘴唇哆嗦著:“太…太陽神…就是…就是光…就是…就是告訴我們…要…要完整…要…要懲罰…那個記號是我們所有人所有信徒的標。”
他語無倫次,彷彿那個名字本身就帶著某種禁忌的力量,讓他不敢深說,又像是被驟然打斷的迷夢,意識瞬間混亂起來。他低下頭,不再看任何人,只是神經質地用帶著手銬的手,反覆摩挲著自己右手食指上那塊暗紅色的燙傷疤痕,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意義不明的音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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