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燈光慘白刺眼，空氣裡還殘留著李大壯剛才歇斯底里後留下的、混合著汗味和一絲若有似無的、來自礦井深處的鐵鏽黴味。
他此刻癱在椅子上，頭歪向一邊，嘴角掛著一絲涎水，呼吸沉重而均勻，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破布娃娃，對程度的厲喝和田敏冰冷的注視毫無反應。
程度緊盯著李大壯那張灰敗、麻木的臉，剛才那句“金色的鳥…神邸…”如同毒蛇般鑽進他的腦子，纏繞著“鳥喙”符號、未知藥劑、次聲波殘留…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坐回椅子。
審訊，有時需要沉默的壓迫。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只有李大壯粗重的呼吸聲和牆上掛鐘的“滴答”聲在死寂中迴響。
這種無聲的壓力，往往比咆哮更能瓦解意志。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十分鐘，也許是半小時。李大壯沉重的眼皮顫動了幾下，喉嚨裡發出一聲含糊的呻吟。
他渾濁的眼睛緩緩睜開，瞳孔先是渙散無神，像蒙著一層翳，隨後才艱難地聚焦，帶著一種宿醉般的茫然和疲憊，落在程度臉上。
他扯了扯乾裂的嘴角，那麻木的臉上竟然擠出一個極其難看、帶著點嘲諷意味的笑容。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卻透著一股令人心寒的篤定：
“呵…警官…別費勁了…”他微微晃了晃帶著手銬的手，動作遲緩，“你們找不到他的…”
程度和田敏的眼神瞬間銳利如刀，但沒有打斷他。
李大壯的目光飄向慘白的天花板，眼神空洞，彷彿在凝視某個凡人不可見的偉大存在，嘴角那詭異的笑容加深：“因為…他是神啊…是太陽神在人間的投影…行走的化身…”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病態的虔誠，卻又混合著一種底層小人物攀附上“神聖”後的卑微自得，“是他…賜予了我們新生…讓我們這些被踩在泥裡的可憐蟲…”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帶著燙傷疤痕的右手，又神經質地摸了摸囚服的衣角，“有了力量…有了能力…去保護…我們愛的人…”
“保護？！”程度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聲響在狹小的空間裡炸開！
李大壯被震得渾身一哆嗦！程度身體前傾，目光如炬，帶著雷霆般的怒火和毫不掩飾的輕蔑，厲聲喝道： “胡扯！什麼時候動用私刑、把人活生生切開再縫起來、搞這種喪心病狂的玩意兒也他媽成了保護？！” 他的聲音如同重錘，狠狠砸向李大壯那套扭曲的邏輯，“李翠蘭是你姐！你口口聲聲要保護她！結果呢？！ 你把她當成你復仇的工具！把她殘破的身體當成你向那個狗屁‘太陽神’獻祭的祭品！你把她縫在另一個男人的殘肢上！這就是你他媽的保護？！”
程度的質問如同冰冷的鋼針，狠狠刺穿了李大壯那層用“神諭”包裹的、自欺欺人的外殼！他那張麻木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嘴角的嘲諷笑容僵住了，眼神里閃過一絲被戳穿的慌亂和痛苦。他下意識地又想縮起脖子，但程度的怒吼如同實質的鞭子抽打著他：
“孫志強是該死！他辜負了你姐！他該接受法律的審判！ 但輪不到你用這種比畜生還下作的手段去‘審判’！你姐的冤屈，妞妞的冤屈，礦上那些不公…這些都不是你化身魔鬼、把自己也變成畜生的理由！更不是你相信那個躲在陰溝裡、用針管和邪教符號控制你、讓你去當屠夫的‘太陽神’的理由！”
“你保護了誰？！” 程度的聲音低沉下去，卻帶著更沉重的力量，字字誅心，“你誰都沒保護！你只是把自己變成了比孫志強更噁心的怪物！你親手把你姐推進了更深的煉獄！你讓她的死都不得安寧！”
李大壯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猛地低下頭，雙手死死抓住自己的頭髮，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程度的話，像一把鈍刀子，把他用“神諭”和“復仇”勉強縫合起來的精神世界，一點點割開，露出了裡面血淋淋的、無法首視的自我厭惡和絕望。
“不…不是…不是這樣的…神說…” 他語無倫次地喃喃，聲音帶著哭腔，卻虛弱得毫無說服力。
“神說什麼？！” 田敏清冷的聲音如同冰水，適時地澆下，打斷了他試圖縮回“神諭”庇護所的企圖，“神有沒有告訴你，他給你的那種讓你‘不怕疼、不怕血’的針劑裡，到底是什麼？是讓你產生幻覺的毒品？還是破壞你神經、讓你變成聽話木偶的毒藥？”
田敏的問題精準而致命。她站起身，走到李大壯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如同手術刀：“你右手食指的燙傷疤，是在礦上弄的吧？那種灼燒的劇痛，你還記得嗎？ 神給你的針，讓你暫時感覺不到身體的痛苦，卻讓你靈魂承受了比燙傷痛苦千萬倍的煎熬！讓你親手把你最想保護的人，推向了最不堪的結局！這就是神賜予你的‘力量’？”
“警官…你們…你們什麼也查不到…” 李大壯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田敏，臉上混合著絕望、恐懼和最後一絲虛妄的掙扎，聲音嘶啞地吼叫出來，像是在做最後的抵抗，又像是在說服自己，“你們也…什麼都不知道！ 太陽神…無處不在…你們永遠找不到‘鳥喙’！找不到真正的神使！”
他吼完，彷彿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整個人徹底癱軟下去，頭深深埋進臂彎裡，肩膀劇烈地聳動，發出壓抑到極致的、絕望的痛哭聲。那哭聲裡，充滿了被徹底撕碎信仰後的崩潰，以及對自己所做一切的、遲來的、卻無法承受的巨大恐懼和悔恨。
程度看著崩潰痛哭的李大壯，眼神冰冷如鐵。他站起身，對田敏示意了一下。兩人走出審訊室。
門外，李志、梁雙建、王琪臉色凝重地等在那裡。許方同也趕了過來，手裡拿著最新的報告。
“程隊，田敏。”許方同快速說道，“李大壯指甲縫和李翠蘭針孔裡的生物熒光物質成分初步分析出來了！是一種複合有機磷化合物，混合了某種強效精神類藥物（類似強效致幻劑或解離劑）的代謝殘留物！另外，針管內的次聲波殘留頻率，指向一種特定型號的工業裝置（如大型冷凍壓縮機或特定頻率的超聲波清洗機）可能產生的次諧波！”
“複合有機磷？工業裝置次諧波？”程度眼神銳利，“能追蹤來源嗎？”
“有機磷成分複雜，但其中幾種穩定劑和溶劑，在城西魚市幾家大型水產冷凍批發市場和配套的製冷裝置維修點有集中使用！”許方同語速很快，“那種精神類藥物非常罕見，是實驗室流出的管制品，但其合成過程中需要的一種特殊前體溶劑，在幾家有資質處理特殊化工廢料的小型藥廠記錄裡有備案！ 其中一家…就在城西魚市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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