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醫院急救室門外的長椅上,程度坐得筆首,黑色皮夾克敞著,露出裡面沾著煙味的灰色毛衣
他雙手搭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走廊裡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刺鼻,混合著一種揮之不去的、生命懸於一線的緊張氣息。
田敏站在幾步開外的窗邊,看著樓下院子裡閃爍的警車頂燈和匆忙跑過的醫護人員身影。
清冷的晨光透過窗戶,在她側臉投下淡淡的陰影。
時間像是被凍住了。
每一秒都粘稠而沉重。
終於,急救室門上那盞刺眼的紅燈,“啪”地一聲,熄滅了。
門被推開,穿著綠色手術服、滿臉疲憊的主治醫生走了出來,一邊摘口罩一邊看向程度和田敏。
程度猛地站起身,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目光死死鎖住醫生的眼睛。田敏也轉過身,無聲地走近。
“怎麼樣?”程度的聲音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醫生吐出一口濁氣,帶著如釋重負的嘆息:“萬幸…萬幸送來得及時!急性心源性休克,合併嚴重過度換氣綜合徵。”
他語速很快,“病人情緒過於激動悲慟,心臟不堪重負,大腦瞬間缺氧,導致暈厥窒息。再晚幾分鐘…後果不堪設想。”
程度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瞬,但眉頭依舊緊鎖:“現在呢?”
“搶救過來了!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但非常虛弱。”
醫生強調,“情緒是最大的不穩定因素!絕對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需要靜養,長時間的靜養。身體上的創傷能恢復,但心裡的傷…”
醫生搖搖頭,沒再說下去,疲憊地擺擺手,“人己經轉去監護病房了,還沒醒,家屬可以去看看,但…千萬保持安靜。”
監護病房裡,光線被調得很暗。馬翠花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嘴唇乾裂毫無血色。
她瘦小的身體在寬大的病號服裡顯得更加單薄,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鼻子裡插著氧氣管,手臂上連著監護儀的導線,螢幕上微弱起伏的綠色線條,是她此刻生命唯一的、脆弱的證明。她閉著眼,眉頭即使在昏迷中也緊緊蹙著,彷彿還沉浸在巨大的悲傷和恐懼裡。
程度和田敏站在門口,隔著玻璃靜靜地看著。那個在接待室裡焦慮驚惶、在柳樹坡邊撕心裂肺的農婦,此刻像一片被狂風暴雨徹底摧殘過的枯葉,無聲無息地躺在那裡。破案的告慰,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她男人…聯絡上了嗎?”程度低聲問旁邊的村支書。
“聯絡上了!在工地上,正往回趕呢!最快也得明天下午到。”
村支書搓著手,滿臉愁苦,“家裡就剩倆老的了,也嚇得不輕…唉,這日子…”
程度點點頭,沒再說話。他最後看了一眼病床上那個脆弱的身影,轉身離開。
田敏跟在他身後。
走出醫院大樓,初春上午的陽光有些晃眼。程度下意識地眯了眯眼。市局的車停在路邊。他沒有立刻上車,而是走到車旁,背對著醫院,從皮夾克內袋裡摸出煙盒。
煙盒有些癟了,裡面只剩下最後一根皺巴巴的煙。他叼在嘴裡,摸出打火機,“咔嚓”一聲點燃。辛辣的煙霧吸入肺裡,暫時驅散了消毒水和絕望的味道。
田敏也點燃了煙, 蔥白的手指夾著細心的香菸眼睛眺望遠方眼裡是掩不住的疲憊
一支菸很快燃盡。程度把菸頭在車旁的垃圾桶蓋上狠狠摁滅,殘留的菸灰被風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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