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場刺鼻的惡臭被冰冷的雨水反覆沖刷、稀釋,卻如同跗骨之蛆,頑固地滲透進每一個在場人員的鼻腔、衣物、甚至皮膚紋理。強光燈慘白的光束下,那捲破涼蓆如同一個無法癒合的、滴著汙水的傷口。
老許帶著助手,正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將那個小小的、冰冷的軀體移入屍袋。動作輕柔得彷彿在搬運一件稀世珍寶,每一次輕微的觸碰,都帶著令人窒息的沉重。
那枚粉紅色的廉價塑膠髮卡,被小心地裝入物證袋,在燈光下折射出一點微弱、卻刺得人眼睛生疼的光。孩子指甲縫裡那幾絲深藍色的纖維,也被鑷子尖精準地剝離、封存。
程度站在警戒線外,雨水順著他的下頜線往下淌,滴落在泥濘的地上。他沒有催促,只是沉默地看著。那雙眼睛深得像不見底的寒潭,所有的憤怒、殺意都被死死壓在最深處,只剩下一種冰冷的、如同手術刀般的專注。
“頭兒,”李志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聲音嘶啞,“梁雙建帶人開始摸城中村了。這片…太亂了。”
他指了指遠處那片在雨幕中更顯灰敗、擁擠的棚戶區,“魚龍混雜,三教九流,沒門牌號,沒登記資訊,跟個迷宮似的。”
程度沒說話,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個被塑膠袋層層包裹的資料夾,裡面是技術隊根據屍體初步特徵繪製的模擬畫像和那枚粉色髮卡的特寫照片。
畫像上的女孩眉眼清秀,帶著未脫的稚氣。他抽出幾張列印件,塞進雨衣內袋。
“分頭。你帶一隊,繼續篩現場和外圍垃圾場,看有沒有目擊,有沒有其他關聯物證。”程度的聲音穿透雨聲,冷硬如鐵,“我帶人進村。”
他拉上雨衣兜帽,率先邁步,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那片如同巨大灰色瘡疤般蔓延的城中村。
——
城中村內部,是另一個世界。狹窄得僅容一人透過的“巷道”,兩側是隨意搭建、歪歪扭扭的磚房、鐵皮屋、甚至塑膠布圍成的窩棚。頭頂是密密麻麻、如同蛛網般胡亂拉扯的電線。雨水順著低矮的屋簷、鏽蝕的鐵皮嘩嘩流淌,在坑窪的地面上匯成渾濁的溪流。空氣裡混雜著黴味、煤球味、劣質油煙味、以及一種人口過度密集特有的、難以形容的渾濁氣息。
程度和幾個民警、梁雙建等人,拿著列印的模擬畫像和髮卡照片,一家家敲門,一戶戶詢問。
“見過這小姑娘嗎?” “有沒有印象誰家孩子走丟了?” “見過戴這個髮卡的孩子嗎?”
回應他們的,大多是緊閉的門扉,門縫裡透出警惕、麻木或畏懼的眼神。偶爾有開門的,也只是茫然地搖頭,或者用濃重難辨的方言嘟囔幾句“不曉得”、“沒見過”,然後迅速關上門。生活在這裡的人,似乎對“麻煩”有著本能的規避。
“警官,這…這大海撈針啊!”一個轄區老民警抹著臉上的雨水,聲音透著無奈,“住這兒的,好多都是流動人口,今天來明天走。孩子也多,野得很,到處跑。丟個把…唉…”
程度沒理會,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個陰暗的角落,每一張匆匆閃過的、或麻木或驚慌的臉。他走到一個相對開闊點的十字路口,這裡有個小雜貨鋪,門口掛著個沾滿油汙的燈泡,在雨幕中散發著昏黃的光。
雜貨鋪老闆是個乾瘦的老頭,正縮在櫃檯後面聽收音機裡的咿咿呀呀的戲曲。程度走過去,將畫像和髮卡照片遞到他眼前。
老頭眯著眼,湊近燈光看了半天,渾濁的眼睛裡先是茫然,隨即像是被針紮了一下,猛地睜大!他指著畫像上女孩的眼睛和嘴角:“這…這丫頭…看著…有點像…老秦婆家的…囡囡?”
“老秦婆?”程度的心猛地一緊。
“就…就住在後面巷子最裡頭,挨著公廁那家!門口有棵歪脖子泡桐樹的!”老頭的聲音帶著點不確定,又看了看髮卡照片,“這卡子…好像…好像見那丫頭戴過…粉紅色的…”
“老秦婆傢什麼情況?”程度追問,語速加快。
“唉…造孽啊…”老頭搖著頭嘆氣,“老秦婆就一個孫女,兒子媳婦早些年…好像是在南邊打工,出車禍…都沒了! 就剩祖孫倆相依為命。那丫頭…叫…叫秦小雨? 對!小雨!十三了!看著顯小,瘦得跟豆芽菜似的。 老秦婆年紀大了,眼睛不好,靠撿點破爛餬口…丫頭也懂事,放了學也幫著撿…可憐吶!”
十三歲! 比初步判斷大了幾歲,但長期的營養不良讓她看起來更幼小!家裡只有一個奶奶!
程度和梁雙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沉重和緊迫。
“帶路!”
——
巷子深處,汙水橫流。空氣中瀰漫著公廁刺鼻的氨水味和垃圾腐敗的酸臭。老頭指的那棵歪脖子泡桐樹在風雨中簌簌發抖,樹下是一間低矮得幾乎要趴在地上的磚房,牆皮剝落,窗戶用塑膠布糊著,破了個洞,在風裡呼啦啦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