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虛掩著。程度示意其他人警戒,自己輕輕推開門。
一股濃重的、混合著中藥味、黴味和老人體味的渾濁氣息撲面而來。屋裡光線極其昏暗,只有一盞瓦數極低的燈泡懸在房樑上,勉強照亮一小片區域。一個頭發幾乎全白、佝僂著背的老婦人,正背對著門,坐在一張破舊的竹床邊,手裡拿著個東西,肩膀微微聳動著。
程度的目光瞬間凝固在老人手裡拿著的東西上——
那是一個小小的、粉紅色的、廉價的塑膠髮卡!和她孫女遺物袋裡的那個,一模一樣!只是這個看起來更新一些。
聽到門響,老婦人(老秦婆)猛地轉過身!她的眼睛渾濁不堪,佈滿白翳,顯然視力極差。她臉上溝壑縱橫,寫滿了風霜和此刻巨大的驚恐。
“誰?!誰啊?!”她的聲音嘶啞尖利,帶著顫抖。
“派出所的。”程度儘量放低聲音,但那份職業的冷硬依然無法完全掩飾。他拿出那張模擬畫像,走到老秦婆面前,將畫像湊近她幾乎看不清的眼睛,“老人家,看看,認不認識這個孩子?”
老秦婆哆嗦著手,摸索著接過畫像,枯瘦的手指在畫像上女孩的臉部輪廓上顫抖地摩挲著。她的動作極其緩慢,手指劃過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每劃過一處,她身體的顫抖就加劇一分。
“囡…囡囡?”她喃喃著,聲音如同破舊的風箱,帶著難以置信的恐慌,“小雨…我的小雨…?” 她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爆發出最後一絲微弱的、帶著絕望期盼的光,“警官…我家小雨…我家小雨昨天放學…沒回來!找…找不著了!她…她…”
她的話戛然而止,像是被扼住了喉嚨。她看到了程度身後梁雙建手裡拿著的那個證物袋——袋子裡,裝著一個沾滿汙泥、與她手中一模一樣的、粉紅色的塑膠髮卡!
老秦婆整個人瞬間僵住了!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她手裡的那個新一點發卡,“啪嗒”一聲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她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漏氣般的聲音,身體劇烈地搖晃起來,佝僂的背脊像一張被拉到極限的弓。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髒汙的髮卡,又猛地低頭去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再抬頭看向畫像…巨大的、滅頂的恐懼和悲痛,如同海嘯般席捲了她蒼老枯槁的身體。
“啊——!!!!!”
一聲淒厲得不似人聲的慘嚎,猛地從她喉嚨深處迸發出來!那聲音尖銳、絕望、撕心裂肺,穿透了破敗的屋頂,撕裂了冰冷的雨幕,在狹窄汙穢的巷道里瘋狂迴盪!
她枯瘦如柴的手猛地抓住程度的胳膊,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肉裡,渾濁的眼睛裡湧出大顆大顆的、混濁的淚,嘶啞地哭喊著: “我的小雨啊!我的囡囡啊!誰幹的?!哪個天殺的畜生乾的啊?!她還那麼小!她才十三歲啊!她早上…早上出門還跟我說…奶奶,我撿瓶子賣了錢…給你買膏藥…貼腿…我的囡囡啊!!!”
老秦婆的身體如同狂風中的枯葉般劇烈顫抖、搖晃,最終失去了所有支撐的力氣,整個人癱軟下去,倒在冰冷潮溼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她蜷縮著,臉埋在骯髒的地面,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如同野獸瀕死般的嗚咽和嚎哭,枯瘦的肩膀一下下撞擊著冰冷的水泥地。
屋裡那盞昏暗的燈泡,在哭嚎聲中微微搖晃,投下破碎而搖曳的光影,將老人絕望的身影拉得扭曲變形。空氣裡瀰漫的黴味、藥味,此刻都混合成了死亡和悲痛的氣息,濃得化不開。
程度站在那裡,手臂上還殘留著老秦婆指甲嵌入的刺痛感。他看著地上蜷縮成一團、哭得撕心裂肺的老人,聽著那絕望的嗚咽在狹窄的破屋裡迴盪。胃裡那翻江倒海的噁心感早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冰冷的、沉甸甸的窒息感,像一塊巨大的鉛塊,死死壓在胸口。
秦小雨。十三歲。父母雙亡。與年邁失明的奶奶相依為命。靠撿破爛補貼家用。 最後的身影,消失在放學路上。 最終的歸宿,是汙穢的垃圾場,裹在破涼蓆裡。
深淵的凝視,這一次,精準地吞噬了這盞在風雨飄搖中本就微弱不堪的燈火。留下的,只有一位失明老嫗在破屋泥地上,用生命發出的、最淒厲、最無助的控訴。
梁雙建蹲下身,試圖扶起老秦婆,卻被老人無意識地劇烈掙扎推開。他紅著眼眶,看向程度。
程度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裡充滿了絕望和腐朽的味道。他蹲下身,撿起地上那個掉落的、乾淨一點的粉色髮卡,緊緊攥在手心,塑膠的稜角硌得生疼。他對著通訊器,聲音嘶啞,帶著一種凍結一切的寒意:
“確認死者身份:秦小雨,十三歲。” “通知社群和婦聯,立刻派人過來,照看老人!”
“所有人——” “給我把柳林橋…翻過來!”
“挖!”
“就算把這片爛泥地犁三遍…”
“也要把那個畜生…摳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