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15，水庫東南岸
晨霧徹底散去，正午前的陽光首愣愣地砸在水面上，反射出無數個晃眼的光斑，照得人睜不開眼。
程度蹲在岸邊，指尖熟練地撥開溼漉漉的雜草，露出下面幾道深淺不一的拖痕——泥土被壓實，邊緣還沾著幾片指甲蓋大小的綠色漆皮，像是某種老舊物體剝落的鱗片。
“田敏，過來看。”他頭也不抬，聲音悶在口罩裡，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穩。
田敏踩著鬆軟的淤泥走近，黑色風衣的下襬己經沾上了星星點點的泥水，像撒了一把墨汁。她彎腰時，一縷長髮從肩頭滑落，垂在臉頰邊，被她不耐煩地隨手撥到耳後，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她盯著那幾道痕跡，眉頭微蹙，眼神卻亮得像鷹：“麻袋拖拽的？”
“不止。”程度用鑷子夾起一塊漆皮，對著光晃了晃，綠漆背面泛著暗黃，“顏色和麻袋上的一致，應該是兇手用船把屍體運到深水區，再綁石頭沉下去。”
田敏站起身，目光順著拖痕掃向岸邊倒扣的幾艘鐵皮船，船身鏽跡斑斑，像幾隻死透的烏龜：“船主查了嗎？”
“轄區派出所正在聯絡水庫管理處，這幾艘船都是廢棄的，平時沒人管。”程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指縫裡全是黑泥，“但兇手熟悉這裡，知道這些船還能用，甚至可能以前用過。”
兩人沿著岸邊繼續搜尋，很快在一處泥濘的淺灘發現了幾個模糊的腳印——鞋底花紋粗獷，像是建築工地常見的勞保鞋，尺寸約莫42碼。程度蹲下身，調整相機角度拍照固定，田敏則蹲在另一側，用證物袋收集了幾塊散落的碎石。
“這些石頭不是水庫的。”她掂了掂手裡的石塊，稜角分明，表面粗糙，帶著水泥凝結的顆粒感，“像是建築廢料，可能是兇手從別處帶來的。”
程度點頭，目光落在不遠處的一處凹陷——那裡的泥土明顯被翻動過，像是有人曾在這裡蹲下或跪過。他走過去，蹲下身，指尖輕輕撥開表層的溼泥，露出下面幾滴乾涸的暗紅色痕跡。
“血？”田敏湊過來，呼吸微微一滯。
“不像。”程度搖頭，用鑷子碰了碰痕跡，“太淺了，可能是油漆或者鏽跡。”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的雜草，“但位置很奇怪，像是兇手在這裡整理過什麼——麻袋？繩子？或者……”
“或者他在這裡綁石頭。”田敏接話，目光銳利，“沉屍需要時間，他不可能站在船上操作，一定是先在這裡把石頭綁好，再拖上船。”
正說著，身後突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伴隨著幾句壓低的抱怨。
“哎喲喂！我的親孃嘞！梁雙建，你那雙大長腿是光長個兒不長眼嗎？前面那麼大個泥坑看不見？非得一腳踩正中心，濺得我褲腿上全是泥點子，跟開了朵梅花似的！這可是我新買的襪子，回頭還得洗半天！”
李志一邊罵罵咧咧，一邊一瘸一拐地從草叢裡鑽出來。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夾克，褲腿捲到了膝蓋，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腿，此刻正一臉肉疼地拍打著褲腳上的泥點。他手裡提著拓印工具箱，另一隻手正拿著紙巾拼命擦鞋，那副咬牙切齒的模樣，活像個剛被欺負的怨婦。
跟在他身後的是梁雙建，這小子個子極高，足有一米八五往上，但身子卻像根竹竿似的清瘦，穿著一件寬大的T恤，空蕩蕩的袖子隨風擺動。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頭那雙眼睛總是透著股機靈勁兒，此刻正撓著頭嘿嘿傻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李哥，你這腿腳也太不利索了！”梁雙建一邊把手裡扛著的沉重拓印裝置換了個肩，一邊笑嘻嘻地辯解，“剛才那輪胎印就在前面，我一激動就忘了腳下有坑。再說了，你那褲子本來就是迷彩的，濺點泥還能當camouflage（偽裝），跟這泥地融為一體，多環保！再說了，我這不是怕耽誤正事嘛！”
“Camouflage個屁！滾滾滾！”李志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把擦鞋的紙巾團成一團扔進垃圾袋，“趕緊把裝置放下，別在這貧了，頭兒還在等著呢。你看看你，瘦得跟猴兒似的，扛這點東西還哼哼唧唧，丟不丟人？”
梁雙建把裝置往乾地上一放，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震得地上的草葉都抖了抖。他首起腰，揉了揉肩膀，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誇張地嘆了口氣：“哎呀，累死我了！李哥，你這是虐待童工啊！我雖然個子高，但我這是標準的‘豆芽菜’體型，哪有你看著結實？再說了，剛才那路你也看見了，全是泥，我這大長腿都快陷進去了！回頭得請我喝冰可樂，不，兩瓶！還得加冰！我要透心涼！”
“喝喝喝，就知道喝！任務結束請你喝西北風！”李志一邊整理工具，一邊不忘回懟，“剛才誰看見輪胎印就撒丫子往前衝，跟看見兔子的狗似的？也不怕那是村民拉豬糞的拖拉機？你那眼鏡片擦亮點兒沒？別到時候把豬糞當成重要線索給拓印了！”
“切，我這叫職業敏感！懂不懂？”梁雙建不服氣地撇撇嘴，目光掃過田敏手裡的石塊，突然湊過去，一臉八卦，“哎，田姐，你那石頭哪來的？看著像建築垃圾啊……這手感，跟我在建材市場見過的廢料一模一樣。這要是拿回去砌個花壇，還挺好看。”
田敏沒理他，只是把石塊放進證物袋，轉身看向程度：“老程，你覺得……這是第一次嗎？”
程度眯起眼，目光越過李志和梁雙建還在鬥嘴的身影，落在平靜的水面上。沉屍手法熟練，現場處理乾淨，兇手很可能不是初犯。
“回去查舊案。”他聲音低沉，帶著一股寒意，“尤其是近幾年水庫、河流裡的無名屍，看看有沒有類似手法。”
李志停下手中的動作，抬頭看了一眼程度，臉上的嬉笑收斂了幾分：“頭兒，你是說……連環案？”
“不好說。”程度站起身，環顧西周，“但再隱蔽的現場，總會留下痕跡——比如那幾道拖痕，比如剝落的漆皮，比如這些不屬於水庫的石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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