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大辦公室，2009年10月25日，上午9:30
謝局長的門在身後關上，沉悶的撞擊聲彷彿還在走廊裡迴盪。程度挺首的背脊在轉過拐角、確定身後無人時，幾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瞬，但立刻又繃緊了。他步子沒停，徑首走向樓梯，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獨。
田敏追在後面，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卻只發出一聲壓抑的哽咽。
他們剛走到大辦公室門口，就聽見裡面“哐當”一聲巨響，像是椅子被狠狠踹翻在地。緊接著是梁雙建壓低了卻依舊憤怒的聲音：“憑什麼？！劉大勇那王八蛋是什麼貨色局裡誰不知道？他攔著不讓查，還他媽拿程隊家人威脅！程隊動手是衝動了，可那也是他先犯賤！停職查辦？我看是有些人怕程隊查下去，捅了馬蜂窩！”
“小聲點！”李志的聲音帶著焦躁和無奈，“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市紀委都下文了！程隊……唉！”
“那案子怎麼辦？‘10·3’案怎麼辦？吳曉梅和她孩子就白死了？！”梁雙建聲音都在抖，“還有程隊，他為了這案子……”
“行了！”
田敏猛地推開門，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力道，瞬間壓下了辦公室裡所有的嘈雜。
所有人都看了過來。梁雙建眼睛赤紅，胸口還在劇烈起伏，李志一臉愁容，其他幾個隊員也停下了手裡的工作，目光復雜地看向門口的程度——以及他明顯空了的腰間和胸口。
程度站在門口，逆著走廊的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只有那雙眼睛，依舊沉靜，甚至比平時更黑，更深，像兩口望不見底的寒潭。
他沒說話，只是目光平靜地掃過辦公室裡的每一個人，掃過他曾經日夜奮戰的地方，掃過牆上掛著的“命案必破”的標語，掃過白板上那些尚未擦去的、密密麻麻的線索和名字。
然後，他邁步走了進來，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桌子收拾得很整齊，不像其他刑警的桌子那樣堆滿檔案。他拉開抽屜，裡面沒什麼私人物品，只有幾本工作筆記，幾支用慣的筆，還有一個掉了漆的軍綠色搪瓷杯，杯身上印著模糊的“保衛祖國”字樣，那是他轉業時從部隊帶回來的。
他拿起那個杯子，在手心裡摩挲了一下冰涼的杯壁，然後放下。又拿起那幾本厚厚的、邊角磨損的筆記本，裡面是他經手過的每一個案子的詳細記錄，包括“10·3”案。
他把筆記本遞給田敏。
田敏接過，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後續的跟進方向，我做了標記。”程度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很平穩，“劉海華的審訊，突破口可能在遠宏集團早年的一樁舊案上，92年他們承建的老百貨大樓翻修工程，當時有個工人意外死亡，賠了錢私了，家屬後來搬走了，但卷宗還在分局檔案室，編號我寫在最後一頁了。”
他頓了頓，看向梁雙建和李志：“濱江新區那邊，盯緊劉大勇和他手下那幾個常露面的。他們銷燬檔案，肯定有經手人，有運輸車輛，有銷燬地點。找，一個細節也別放過。”
他又看向其他隊員：“吳曉梅的社會關係，特別是她搬出錦繡花園後可能的落腳點，繼續摸排。還有，查她手機通話記錄裡，最後幾個月頻繁出現的陌生號碼，尤其是4月3號前後的。”
他條理清晰，語氣冷靜，彷彿只是在做一次尋常的工作交接，而不是在交出自己為之奮鬥了十幾年的陣地。
梁雙建的拳頭捏得咯咯響，李志別過臉，不忍再看。
交代完所有能想到的細節，程度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的辦公桌，那把陪伴他多年的、椅背磨得發亮的椅子，桌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還有牆上那張有些褪色的集體照——照片裡，他們穿著嶄新的警服，笑容青澀而張揚。
他收回目光，什麼都沒拿，轉身向門口走去。
“程隊！”梁雙建猛地喊了一聲，聲音帶著哭腔。
程度腳步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該幹什麼幹什麼。”田敏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冷，也更堅定，她轉過身，面向所有隊員，目光銳利如刀，“天塌不下來。也不是離了老程，這地方就不轉了。”
她拿起程度留下的筆記本，重重拍在桌子上：“‘10·3’案，繼續查！該抓的人，一個也別想跑！都聽明白沒有？！”
辦公室裡寂靜了幾秒。
“明白！”李志第一個吼道，眼睛也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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