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度家
雨聲敲打著窗欞，房間裡光線昏暗。小寶睡在臥室，輕微的鼾聲均勻平穩。
高妍坐在客廳的舊沙發上，膝蓋上搭著一條薄毯，手裡拿著一件程度的警服襯衫，針線在她指間穿梭，縫補著一處不仔細看幾乎無法發現的線頭鬆動。她的動作很慢，一針一線，無比專注，彷彿這小小的修補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程度換下了那身象徵職責卻也被暫時剝奪的警服，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灰色舊T恤和家居褲，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那是他停職前，趁人不注意，塞進懷裡帶出來的“10·3”案備份材料。檔案袋的邊緣有些磨損，沾染著雨水的痕跡。他沒看高妍，目光落在茶几上攤開的一頁頁現場照片、屍檢報告和手寫的分析筆記上，眼神卻有些空茫，焦點似乎並未落在那些黑白的影像和密密麻麻的字跡上。
房間裡只有雨聲、針線穿過布料的細微聲響，以及紙張偶爾翻動的沙沙聲。沉默像一層厚重的溼布，覆蓋著狹小的空間，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高妍縫完最後一針，用牙齒輕輕咬斷線頭，將那件警服襯衫仔細疊好，放在沙發扶手上。她抬起眼，看向對面眉頭緊鎖的丈夫，目光在他下頜繃緊的線條和眼底濃重的青黑上停留了片刻。
“打算一首這麼坐著？”她開口，聲音不高，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程度像是被從某種深沉的思緒中驚醒，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檔案袋粗糙的邊緣，指腹下傳來熟悉的觸感，這讓他微微定了定神。“我在想，”他的聲音有些乾澀，像是很久沒說過話，“他們下一步會怎麼做。”
“‘他們’是誰？”
高妍問，語氣平靜，聽不出情緒。
程度抬眼看向她：“所有不想讓這個案子查下去的人。”
高妍與他對視了幾秒，然後移開視線，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劉大勇被你打了，是個由頭。停你的職，是警告。下一步……”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可能是讓你徹底閉嘴。”
程度的心猛地一沉，不是為他自己，而是為她話語裡那冰冷的篤定。高妍很少說這樣的話，她向來是溫柔的、隱忍的、用她的方式守護著這個家的。可此刻，她的語氣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
“濱江新區那塊地，遠宏集團拿下的價格，低得不正常。”程度沒有接她關於“閉嘴”的話茬，轉而指向案件核心，“顧銘批的條子，高磊疏通的關係，劉海華具體操作。吳曉梅懷孕，是個意外，但這個意外，可能會讓整個利益鏈條曝光。所以他們必須滅口，必須毀掉所有證據，也必須……讓查案的人知難而退。”
他說著，目光重新落到那些材料上，手指點在其中一頁：“吳曉梅最後幾個月頻繁通話的那個號碼，我讓技術科追查過，是個不記名的太空卡，最後定位在濱江新區一個廢棄的通訊基站附近。那個基站，就在遠宏集團7號地塊的規劃範圍內。”
高妍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太瞭解他了，當他開始分析案情時，那種專注和銳利，是她最初愛上他的模樣，也是讓她此刻又愛又怕的模樣。
“他們銷燬了工地的紙質檔案和電腦記錄，”程度繼續道，語速越來越快，像是在梳理，也像是在說服自己，“但有些東西是銷燬不了的。比如，當時參與專案的人。比如，那些被‘意外’處理掉的建材。比如，土地出讓金流向的銀行記錄，還有……”
他突然停住，像是想到了什麼關鍵，猛地從沙發上坐首身體，眼睛裡有光一閃而過。
“還有那個‘L’。”他低聲道，“那個在吳曉梅B超單上留下模糊標記的‘L’。如果那不是人名縮寫，而是某種代號，或者……”
他的話戛然而止，目光投向茶几一角——那裡放著一張前幾天他從辦公室帶回來的舊報紙，上面有一則不起眼的小廣告，是某品牌防水膠泥的宣傳，商標就是一個變體的“L”字母。而他記得，技術科在吳曉梅指甲縫裡提取到的微量物質，就包括某種特殊防水膠泥。
“廣告……”程度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沙發扶手，“那個時間段，濱江新區大規模施工，建材供應商……會不會……”
“程度。”高妍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抬起頭，看到她不知何時己經走到了自己面前，蹲下身，平視著他。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清澈，也格外疲憊。
“我知道你停不下來。”她輕聲說，伸手覆在他緊握檔案袋的手上，她的手很涼，帶著溼氣，“就像我知道，當初在醫院勸你，你也不會聽。”
她的手很用力，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手背。
“但你現在不是警察了。”她的聲音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沒有配槍，沒有證件，沒有支援。你面對的，是一群能輕易讓一個副局長閉嘴，能讓一個支隊長停職，能讓我和小寶……”
她說不下去了，只是更用力地抓著他的手，彷彿想把自己的擔憂和恐懼全部傳遞給他。
程度反手握住她冰冷的手，緊緊地包裹住。他感受到她的顫抖，也感受到那顫抖之下的堅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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