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市錦繡花園小區,程度家,
客廳的燈早就關了,只有臥室門縫下透出一點暖黃的光,那是高妍在陪小寶睡覺留的小夜燈。整個家都沉浸在夜色和雨聲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老式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咔嚓,咔嚓,不緊不慢,像是某種倒計時。
程度沒有睡。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軟的舊T恤,坐在客廳的小餐桌旁。桌上鋪著幾張從檔案袋裡拿出來的影印件,字跡在臺燈昏黃的光暈下顯得有些模糊。一張是吳曉梅生前的照片,笑容溫婉;一張是她被發現時現場拍攝的、打了馬賽克的屍檢照片輪廓;還有幾張是濱江新區規劃圖和遠宏集團的專案結構圖,上面用紅筆圈出了幾個可疑的地點。
窗外夜雨連綿,雨點敲打著玻璃,發出單調而密集的聲響,掩蓋了其他一切聲音。程度的目光在那些圖紙和照片上來回逡巡,眉心擰成了一個疙瘩。停職三天,他感覺自己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獸,焦躁、無力,卻又必須在妻兒面前保持平靜。只有深夜,當高妍和小寶都熟睡後,他才敢將這份焦灼釋放出來,獨自面對這些冰冷的線索。
手機螢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迅速熄滅,是田敏發來的資訊,只有三個字和一個句號:
“老地方見。”
程度的心跳快了一拍。他迅速熄滅檯燈,將桌上的紙張攏起,塞進餐桌下方一個不起眼的、用膠帶固定的夾層裡——那是他下午趁高妍帶小寶下樓散步時,偷偷改造的。然後他輕手輕腳地起身,走到臥室門口,側耳傾聽。
裡面傳來小寶均勻的呼吸聲,和高妍偶爾翻身的細微聲響。他鬆了口氣,退回客廳,從衣櫃底層摸出一件深灰色的連帽衝鋒衣,又拿起茶几上一個普通的黑色塑膠袋,裡面裝著幾盒餅乾和幾瓶礦泉水——這是他白天“下樓買菜”時順便買的。
穿上衝鋒衣,戴上帽子,他像個深夜出門買菸的普通男人,悄無聲息地拉開房門,閃身出去,再輕輕帶上。樓道里聲控燈沒亮,他熟悉地避開可能發出聲響的地方,腳步輕得像貓,迅速消失在安全通道的樓梯間。
他沒有走正門,而是從一樓住戶私自開啟、通往小區後巷的側窗翻了出去。後巷沒有路燈,堆著幾個垃圾桶,散發著潮溼的餿味。雨絲細密,打在身上冰涼。程度拉低帽簷,快步穿過巷子,融入外面街道稀疏的車流和霓虹光影中。
青川市老城區,廢棄的鐵路橋洞下,10月29日,凌晨0:20
這裡是城市被遺忘的角落。早年修建的鐵路早己廢棄,橋墩下成了流浪漢和拾荒者偶爾的棲身之所,但在這個溼冷的雨夜,空無一人。橋洞很深,頭頂不時有夜行的火車在另一條尚在使用的鐵軌上隆隆駛過,震得地面微微顫抖,掩蓋了所有細碎的聲響。
橋洞深處,一點微弱的手電筒光亮起,勾勒出田敏清瘦的身影。她裹著一件不起眼的黑色羽絨服,頭髮紮成利落的馬尾,臉上帶著熬夜後的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
程度從陰影中走出來,腳步聲被火車的轟鳴徹底吞沒。兩人沒有寒暄,只是互相點了點頭,眼神交匯的瞬間,便完成了資訊的確認。
“濱江新區那邊有新情況。”田敏壓低聲音,語速很快,“劉大勇昨天出院了,高調得很,分局還給他開了個‘慰問會’。他放出話來,說一定要追究到底,還暗示市局有人在‘包庇’暴力執法。”
程度冷笑一聲,帽簷下的眼神冰冷:“跳樑小醜。”
“不光是跳。”田敏從隨身的挎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遞給程度,“我們盯他手下那幾個,發現其中一個叫黃毛的協警,這兩天行蹤詭異,頻繁出入濱江新區邊緣的一個私人倉庫。李志摸過去看了,倉庫是遠宏集團一個關聯公司名義租的,但看門的說早就閒置了。”
程度接過檔案袋,就著手電筒的光快速翻閱。裡面是幾張模糊的遠距離拍攝照片,能隱約看到倉庫門口有車輛進出,還有幾張是那個黃毛協警在附近小賣部打電話的監控截圖。
“黃毛的通話記錄查了沒?”程度問。
“查了。”田敏點頭,“大部分是正常聯絡,但有一個號碼,是吳曉梅生前最後幾個月頻繁聯絡的那個太空卡。”
程度的呼吸微微一滯:“確定?”
“技術科做了交叉比對,通話基站位置高度重合,基本可以確定。”田敏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黃毛很可能就是遠宏集團或者劉大勇他們,用來跟吳曉梅聯絡的中間人,甚至可能是首接經手‘處理’的人之一。”
“盯死他。”程度合上檔案袋,語氣斬釘截鐵,“但要小心,劉大勇現在是驚弓之鳥,黃毛如果真是關鍵人物,他們一定會重點保護,甚至……滅口。”
“明白。”田敏點頭,“另外,你上次提到的那個‘L’標記和防水膠泥的事,我們順著建材供應商那條線往下摸。濱江新區幾個主要專案用的防水材料,都來自一家叫‘龍騰建材’的公司。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劉金龍,名字裡帶‘龍’字,商標也是個變體的‘L’。而且,他跟顧銘的小舅子,也就是‘眾誠律師事務所’的老闆,是牌友。”
“劉金龍……”程度默唸著這個名字,眼神銳利起來,“查他,查他公司的賬目,查他跟遠宏集團、跟濱江新區管委會、跟所有相關人員的資金往來。特別是去年底到今年初,吳曉梅懷孕前後的時間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