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罪祭》第229章 害怕(1)

作者:天山無極客·2個月前

青川市第一人民醫院住院部側門外小花園

雨勢暫歇,但天空依舊陰沉如鉛塊,沉甸甸地壓在頭頂。空氣中瀰漫著溼土、消毒水和遠處鍋爐房飄來的淡淡煤煙味。

這個小花園平日供病人散步,此刻空無一人,只有幾張被雨水浸透的長椅孤零零地立著,花壇裡殘敗的秋菊耷拉著腦袋,泥濘的小徑上落滿了枯黃的梧桐葉。

程度拉著高妍的手腕,一路沉默地穿過嘈雜的急診大廳,推開側門的瞬間,冷風灌進來,吹得高妍瑟縮了一下。他力道不小,高妍幾乎是被他半拖著出來,米白色開衫的袖子被他攥得皺成一團。

到了花壇邊,程度猛地鬆手,力道之大讓高妍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她站穩,沒看他,只是低著頭,默默整理著被弄亂的袖口和衣襟,手指卻有些不受控制地細微顫抖。盤在腦後的長髮鬆散了幾縷,垂落在蒼白的臉頰邊,被她胡亂地別到耳後,露出精巧卻毫無血色的耳垂。黑色的打底衫領口被扯得有些歪斜,鎖骨處沾著幾點暗紅色的、己經乾涸的血跡——那是小寶的血。

程度背對著她,肩膀因為壓抑的呼吸而微微起伏。他從溼透的衝鋒衣口袋裡掏出那包皺巴巴的紅塔山,煙盒被雨水浸軟了邊角,他抖著手抽出一支,含在嘴裡,又摸索出打火機。“咔噠”一聲,火苗竄起,卻因為手指的顫抖和對面的微風,幾次都沒能點燃菸頭。

他低低咒罵了一句,用手攏住火苗,終於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劣質菸草的辛辣氣味衝進肺腑,讓他混亂的大腦有了一瞬的清明,隨即又被更深的煩躁和冰冷覆蓋。煙霧在他面前升騰,模糊了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也隔開了兩人之間不過咫尺的距離。

“為什麼?”

他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三個字,沒有任何字首,卻沉甸甸地砸在兩人之間的泥濘地面上。

高妍整理袖口的動作停了下來。她依舊低著頭,看著自己沾了泥點的小羊皮短靴,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下投出濃重的陰影,遮住了所有情緒。

“沒有為什麼。”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被風吹散,卻異常平靜,平靜得讓程度心頭髮寒,“這件事,你少摻和,對你不好,對我們這個家……也不好。”

“我穿著這身衣服一天,就要盡到責任一天。”程度轉過身,菸頭的紅光在昏暗中明明滅滅,映著他眼底密佈的血絲和一種近乎偏執的冷硬,“這是我的職責,高妍。”

高妍終於抬起頭看他。她的眼睛還是紅腫的,但裡面此刻沒有淚光,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以及一種……程度從未在她眼中見過的、近乎冰冷的清醒。

“職責?”她扯了扯嘴角,那是一個毫無笑意的弧度,帶著濃濃的嘲諷和苦澀,“程隊,你的職責就是把自己、把爸媽、把我和小寶都架在火上烤嗎?”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逼近他,仰著臉,首視著他被煙霧籠罩的眼睛:“這裡邊的事情,水深得很,不是你我能撼動的。顧銘雖然倒了,可他背後還有誰?高磊咬死了不說,是在等什麼?你真以為就憑你們刑警隊這幾個人,能把天捅個窟窿?我們就算有爸媽他們保駕護航,可難保火會燒到我們身上。”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如刀,割在程度的心上:“你爸的腿,陰天下雨就疼得睡不著覺;我媽的肺,這兩年越來越差;小寶今天……是磕在花壇上,可如果下次,磕在別的地方呢?”

她的目光掃過他溼透的、沾著泥點、甚至袖口還有不知在哪裡蹭上的暗色汙漬的衝鋒衣,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尖銳的疼痛:“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程度,你查這個案子,查得連家都不回了,電話不接,訊息不回,小寶生病發燒的時候你在哪?爸住院做理療的時候你在哪?現在,現在小寶就躺在裡面,頭上縫了西針,你還在想著你的案子!”

“我在想怎麼抓住害死一個孕婦和她孩子的兇手!”程度猛地打斷她,聲音陡然拔高,手裡的菸蒂被他狠狠摜在地上,濺起幾點泥星,“高妍,那是一條人命!兩條人命!還有一個沒出世的孩子!你讓我當看不見?!”

“我沒讓你當看不見!”高妍的聲音也陡然尖利起來,淚水終於衝破了強裝的鎮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我是讓你想想怎麼活!想想我們!想想這個家!水至清則無魚的道理你不是不明白!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你拼了命去抓那些藏在深水裡的鱷魚,可你想過沒有,掀起的浪頭第一個打翻的是誰的小船?!”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米白色的開衫隨著呼吸不斷起伏,上面小寶的血跡在陰沉的天光下顯得格外刺目。她抬手抹了一把臉,不知是擦掉不存在的灰塵,還是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

“不要再這麼執著了,程度。”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和懇求,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算我求你。為了爸媽能安穩過個晚年,為了小寶能平安長大,為了我們這個家……別查了。好嗎?”

程度看著她,看著這個曾經在軍校操場上,迎著烈日昂著頭對他說“對就是對,錯就是錯,穿了這身軍裝就得對得起它”的女孩;看著這個在他第一次執行危險任務歸來,紅著眼眶卻強笑著說“我老公是英雄”的妻子;看著這個此刻站在冰冷雨後的泥濘裡,臉上沾著孩子的血,眼中充滿了恐懼、疲憊和一種近乎絕望的、勸他“妥協”的女人。

恍惚間,兩張面孔重疊,又撕裂。

曾經的她,眼神明亮如星火,信念堅定如磐石。

而此刻的她,眼神疲憊而渾濁,裡面盛滿了對現實的恐懼和對家人的擔憂,那曾經閃耀的原則之光,似乎己被生活的風雨和潛在的威脅磨蝕得黯淡無光。

他還是他,那個認準了理、撞破南牆也不回頭的程度。

可她,好像不再是那個無條件支援他、堅信正義至高無上的高妍了。

是因為歲月磨平了稜角?是因為身為母親有了軟肋?還是因為……她看到了某些他尚未察覺的、更深更暗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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