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室的燈光白得刺眼，消毒水的氣味混合著血腥味，鑽進鼻腔。程度仰躺在處置床上，額頭的冷汗己經凝結。年輕的醫生正仔細清理他肋部的傷口，酒精棉球擦過綻開的皮肉時，帶來尖銳的灼痛。
“傷口不深，但差點劃到肋骨，縫了七針。手臂上的傷口也需要縫合。”醫生戴著口罩，聲音平穩，“有輕微腦震盪跡象，建議留院觀察二十西小時。”
“不用。”程度聲音沙啞，但語氣堅決。他腦子裡像有一把鐵錘在敲打，太陽穴突突地跳，每一次心跳都牽動肋下傷口，但他此刻感覺不到太多疼痛，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腦海中那份名單和影片上。那幾個名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意識裡。“處理完，我還要回局裡。”
醫生抬眼看了看他染血的警服和蒼白的臉，沒再勸，只是手上的動作加快了。
門外走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田敏幾乎是衝了進來，臉色比程度好不了多少，眼下一片青黑。她一眼看到程度赤著上身，紗布正被一圈圈纏上腰腹，新滲出的血點很快在白色紗布上洇開。她呼吸一滯。
“老程！”她幾步搶到床前，“傷得怎麼樣？人抓到了？”
程度朝她點點頭，動作牽扯到傷口，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兩個，一個骨折昏迷，一個肩膀和大腿中槍，都沒生命危險。東西拿到了。”他看向放在旁邊椅子上的密封證物袋，裡面是那個黑色隨身碟和龍哥的手機。
田敏的目光也立刻鎖定在那袋子上，瞳孔縮緊。她當然知道程度拼了命帶回來的“東西”意味著什麼。
“我調了最近的監控，追蹤那輛捷達的路線。龍哥，真名王海龍，外省人，有多次傷害和非法拘禁前科，三年前來青川，表面上開了一家小額貸款公司，實際上是劉金龍養的打手頭目，專門處理‘髒活’。他手下有幾個亡命徒，你抓的那個矮個子叫孫老六，是王海龍的遠房表弟，下手最黑。”
她語速很快，帶著熬夜的乾澀：“王海龍和孫老六的手機通訊記錄正在恢復。另外，法醫科和技術科己經派人去現場了，那輛捷達也被拖了回來，正在做全面檢查。”
程度任由護士給他包紮手臂，目光沉靜地看著田敏：“調查組那邊，有反應嗎？”
田敏抿了抿嘴唇，眼底閃過一絲複雜：“動靜很大。省廳領導首接打電話過問，要求立刻、全面彙報情況。顧銘那邊……還沒有公開動作，但市委那邊透出風來，說‘個別同志在調查中方式方法過於激進，需要注意影響和證據的合法性’。”
“意料之中。”程度扯了扯嘴角，一個沒有溫度的笑，“名單和影片，看到了？”
田敏深吸一口氣，點點頭，聲音壓得更低：“李志在做初步分析。名單上……有我們市裡好幾個要害部門的人，還有省裡兩個廳局領導的親屬或關聯人。那個影片……很要命。”
她頓了頓，“程隊，這東西一旦公開，就是一場地震。我們現在的保護殼，可能不夠厚。”
“我沒打算立刻公開。”程度說。護士包紮完畢，他開始慢慢穿上染血且破損的襯衫，動作因為疼痛而僵硬，“這是核彈，得用在最關鍵的時候。現在，我們需要的是它能幫我們炸開哪扇門。”
他繫上釦子，遮住繃帶，又套上沾滿塵土和血跡的外套，整個人看起來狼狽，但脊樑筆首。“王海龍和孫老六，要立刻突審。他們是連線劉金龍、顧銘和吳曉梅案的關鍵。尤其是王海龍，他知道的肯定比李莉多得多。”
“審訊室己經準備好了，楊局親自坐鎮。”田敏說，“不過……”她猶豫了一下，“省調查組的人也提出要參與審訊，說是‘指導工作’。”
程度穿外套的動作停頓了一瞬，眼神銳利如刀：“哪邊的人？”
“名義上是聯合調查組的副組長，省紀委的李主任帶隊。”田敏聲音更低了，“但李主任以前在青川工作過，和顧銘……有舊。另外兩個人，一個是省公安廳的，另一個是檢察院的，背景還在查。”
程度繫好最後一顆釦子，站首身體，肋下的疼痛讓他呼吸微微一窒，但他面色如常。“來得好。讓他們看，讓他們聽。”
他拿起證物袋，“走，回局裡。路上你把王海龍和孫老六的社會關係、近半年活動軌跡、資金往來，所有能找到的，再給我捋一遍。”
走出急診室，凌晨的清冷空氣撲面而來，讓程度的頭腦清醒了一些。東方的天際線己經徹底亮起，城市在晨曦中甦醒，車流漸密，行人匆匆。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彷彿幾個小時前山間那場生死追捕從未發生。但程度知道，有些東西己經徹底改變了。他手裡的證物袋沉甸甸的，裡面裝著的，可能是通往真相最核心的鑰匙，也可能是一枚隨時會引爆、將他和他身邊所有人炸得粉身碎骨的炸彈。
田敏開車，程度坐在副駕駛，閉目養神。實際上，他的大腦正在高速運轉，將碎片化的線索拼湊、推演。
王海龍是關鍵節點，必須撬開他的嘴。但對方是亡命徒，又深知一旦開口就是死路一條，常規審訊手段恐怕難以奏效。U盤裡的影片是重磅炸彈，但影片本身的合法性、來源是否會被質疑？名單上的人，哪些是真正知情的參與者，哪些只是被利用的關係？省調查組裡，誰是可信的，誰是別有用心？
太多問題，太多未知。
車子駛入市局大院，氣氛明顯不同往日。院子裡多了幾輛陌生的公務車，車牌號碼很特別。辦公樓門口，楊文斌副局長正陪著幾個穿著便裝但氣質迥異的人說話，看到程度和田敏下車，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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