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裡的白熾燈將程度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大步流星，梁雙建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路過幾間辦公室，偶爾有相熟的同事探頭張望，目光裡混雜著驚訝、探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
程度目不斜視，下頜線條緊繃，那身重新穿上的、帶著倉庫樟腦丸味道的警服似乎重新注入了靈魂，熨帖著他挺首的脊樑。
刑偵支隊的門敞開著，裡面燈火通明，空氣裡瀰漫著熟悉的泡麵、菸草和紙張混合的味道。程度在門口停了一秒，目光掃過熟悉的環境——凌亂的辦公桌，白板上尚未擦去的潦草字跡，角落裡堆積的案卷。
田敏正站在白板前，拿著紅色記號筆，在“劉金龍”和“顧銘”之間畫上一條粗重的連線。李志戴著耳機，對著電腦螢幕眉頭緊鎖。王琪趴在桌上，似乎在小憩，但手指卻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顯然大腦還在高速運轉。
聽到腳步聲，田敏回過頭。西目相對，她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放下了記號筆。李志摘下耳機，王琪也抬起頭。辦公室裡有一瞬間的寂靜，只有電腦主機運轉的低鳴。
“我回來了。”程度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朵裡。
田敏嘴角極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什麼也沒問，只是轉身從自己桌上拿起一份厚厚的資料夾，走過來，塞程序庋手裡：“劉金龍被抓時隨身攜帶的加密隨身碟，剛解密完。交易記錄、錄音、賬本照片……很全。”
程度接過沉甸甸的他沒立刻翻開，目光落在田敏明顯睡眠不足而泛青的眼圈上，落在李志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上，落在王琪因連續盯梢而佈滿血絲的眼睛上。
“辛苦了。”他說。
三個字，千斤重。
“不辛苦，命苦”梁雙建在後面咧嘴，“程隊你再不回來，田姐都要把我們當驢使了。”
田敏橫了他一眼，但緊繃的嘴角終於鬆弛下來一絲。李志推了推眼鏡，也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程度走到白板前，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箭頭和問號。吳曉梅、劉海華、高磊、顧銘、劉金龍……以及那個被紅圈重點標註的“L-3標段”。他的目光最終停留在邊緣處新增的一個名字——“趙建國”，以及旁邊潦草寫下的“重金屬超標”、“致癌風險”。
“情況田敏應該跟你們同步了。”程度轉身，面對他的隊員，眼神銳利如出鞘的刀，“濱江新區L-3標段，原化工廠地塊，土壤修復很可能不達標，龍騰建材提供的防水材料重金屬超標。吳曉梅之死，很可能是因為她發現了這個秘密。”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而那片土地上，現在住著上千戶居民。”
辦公室裡一片死寂。泡麵的味道似乎都凝固了。
“操……”梁雙建低聲罵了一句。
“劉金龍的隨身碟，是首接證據，”程度敲了敲手裡的資料夾，“但還不夠。我們需要確鑿的環境檢測報告，需要當年施工的原始記錄，需要證明顧銘、高磊等人對此知情並蓄意隱瞞的證據。時間緊迫，劉金龍被抓，他的同黨很可能狗急跳牆，毀滅證據，甚至……對可能知情的居民下手。”
“濱江新區管委會和質監局那邊，省裡調查組己經介入，正在封存資料。”田敏接話，“但阻力很大，不少人裝聾作啞，或者一問三不知。而且，我們不能打草驚蛇，大規模檢測會引起恐慌，如果訊息洩露，後果不堪設想。”
“分頭行動。”程度果斷下令，久違的指揮節奏回到他身上，“田敏，你帶一隊人，配合省調查組，重點突破濱江新區管委會和質監局，拿到當年的專案審批、驗收報告，尤其是涉及土壤修復和建材檢測的所有環節，一個都不能漏。注意策略，既要拿到東西，又不能引起騷動。”
“明白。”田敏點頭。
“李志，”程度看向技術員，“你負責梳理劉金龍U盤裡的所有資訊，重點是資金流向和錄音內容，找出所有關聯人物，尤其是還沒暴露的。同時，盯緊王莉，她是個突破口，想辦法讓她開口。”
“交給我。”李志推了推眼鏡，眼神專注。
“雙建，王琪，”程度看向另外兩人，“你們的任務最危險。去濱江新區L-3標段，現在叫‘錦繡華庭’的那個小區，想辦法秘密接觸當年的施工人員，特別是參與防水工程和土壤修復的工人、包工頭。記住，秘密接觸，不能暴露身份和意圖，先摸清情況，收集線索。注意安全，那些人很可能被監控了。”
梁雙建和王琪對視一眼，重重點頭：“是！”
“還有，”程度補充，語氣凝重，“想辦法在不引起注意的情況下，採集一些小區內的土壤、水源樣本，還有……如果有機會，儘量採集住戶家中的灰塵樣本，特別是低樓層和靠近原廠區位置的。需要聯絡信得過的、口風嚴的環境檢測機構，匿名送檢。”
這任務極其棘手，但梁雙建和王琪沒有猶豫：“明白！”
“我會坐鎮這裡，協調各方，並跟進吳曉梅社會關係這條線，看看她是否還留下了別的證據。”程度最後說，“記住，我們面對的不是一般的罪犯，是一個盤根錯節的利益網路。每一步都要小心，證據要確鑿，行動要迅速。有任何情況，隨時向我彙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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