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2月3日，下午2時40分，“靜心齋”舊書店
“靜心齋”藏在城西一片待拆遷的老居民區深處。低矮的平房，狹窄的巷道，牆皮大片剝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磚塊。空氣裡瀰漫著陰溼的黴味和舊物堆積特有的塵埃氣息。書店的門臉極小，一塊歪歪扭扭的木匾上寫著“靜心齋”三個褪了色的字，字跡倒是頗有古意。門是兩扇對開的木門，漆皮斑駁，玻璃蒙著厚厚的灰，看不清裡面。
程度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舊書、灰塵和淡淡檀香混合的味道撲面而來。店內光線昏暗，只有幾盞老式的白熾燈散發出昏黃的光暈。書架高聳，幾乎頂著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擠滿了各種舊書，書脊泛黃破損，看不清名字。空間逼仄，過道僅容一人側身透過。
一個頭發花白、穿著灰色舊夾克的老人，正佝僂著背，用一塊軟布仔細擦拭著一面巴掌大的老式銅鏡。聽到門響，他頭也沒抬，聲音沙啞乾澀：“隨便看，書價在扉頁。”
“老闆，打聽個人。”程度上前一步，出示了證件。
老人這才慢悠悠地轉過身，露出一張佈滿皺紋、眼神卻異常清亮的臉。他看了看證件，又看了看程度和梁雙建，渾濁的眼珠轉了轉，沒什麼驚訝的表情：“警察同志啊，稀客。找誰？”
程度拿出王偉的照片：“這個人，認識嗎？”
老人接過照片湊到燈下眯眼看了看，點點頭：“認識，小王嘛。常來，喜歡看光學和哲學的書，有時候也買些舊鏡子。”他指了指牆角一個木架，上面擺著幾十面各式各樣的舊鏡子，從巴掌大的手鏡到半身鏡都有，大多蒙塵，卻都完好無損。
“他最近一次來是什麼時候？”程度問。
“前幾天吧，”老人想了想，“具體哪天記不清了，反正就是這幾天。他那天好像挺……興奮的。平常來都安安靜靜翻書，那天話多了不少。”
“他說什麼了？”梁雙建忍不住插嘴。
老人看了梁雙建一眼，又低頭擦拭他的銅鏡，慢吞吞地說：“他說……他看見了一種很美的成像。”
“成像？”程度追問，“什麼成像？”
“他沒細說。”老人搖搖頭，依舊不緊不慢地擦拭著鏡子，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珍寶，“他就一首唸叨，說‘終於看清了’，‘原來是這樣’，‘真美’……神神叨叨的。臨走時，還買走了角落裡那面最大的穿衣鏡，就是那個，”他指了指木架最裡面一個空位，“民國時候的老鏡子，水銀有點剝落了，但框子是紅木的，雕工不錯。他平時摳摳搜搜的，那天倒挺爽快。”
“穿衣鏡？多大？”程度心中一凜。
“喏，”老人比劃了一下，“差不多一人高，這麼寬。挺沉的，他自己一個人搬走的，我還說幫他叫個三輪，他說不用，自己能行。”
一人高的穿衣鏡！程度立刻想到了案發現場那面被精心擺放的梳妝鏡。雖然大小不同，但鏡子在王偉的“儀式”中顯然扮演了重要角色。
“他除了說看見‘很美的成像’，還說過別的嗎？比如他要去哪裡？或者有什麼特別在意的事情？”程度不動聲色地問。
老人放下銅鏡，走到一個堆滿雜物的舊書桌旁，翻找了一陣，拿出一本皺巴巴的筆記本。“他有時候會在店裡看書做筆記，有些書他買不起，就抄下來。這本是他落下的，前幾天的事。”
程度接過筆記本。封面空白，翻開，裡面是王偉的字跡，工整得近乎刻板，記錄著一些光學原理、鏡面反射公式，還有大量摘自哲學、心理學書籍的段落，很多是關於“自我認知”、“映象階段”、“他者凝視”的論述。夾雜在這些晦澀內容中間的，是一些零碎的、情緒化的句子：
“她為什麼不懂？只有我能看見真實的她。” “鏡子不會說謊，鏡子裡的世界才是真實的。” “剝離虛假的外殼，才能看到本質。” “一切準備就緒，是時候進行‘最後的實驗’了。”
最後這句話，日期赫然是三天前。
“最後的實驗……”程度低聲重複，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他還說過什麼奇怪的話嗎？或者，有沒有提過什麼特別的地方？比如廢棄的工廠、老房子，或者……玻璃廠？”程度追問。
老人皺眉思索，半晌，搖搖頭：“地方沒說過。不過他有一次，好像是上個月吧，問我知不知道哪裡能找到那種特別大的、能照出全身的舊鏡子，最好是那種邊框厚重、有歷史感的。他說普通的鏡子‘氣場’不夠，映不出‘深層的東西’。我當時還覺得他挺有意思。”
“深層的東西……”梁雙建低聲嘀咕，感覺後脖頸發涼。
“老闆，這本筆記本我們先帶回去，作為證物。”程度將筆記本小心地裝進證物袋，“另外，王偉最近有沒有和什麼特別的人來往？比如論壇裡的朋友？”
“論壇？哦，你說‘光影之間’那幫小年輕？”老人似乎想起來了，“他們偶爾來我這裡聚，吹牛聊天。小王不算常去，但跟其中兩三個人聊得來，一個叫‘追光者’，一個叫‘鏡中人’，都是網名，真名我不清楚，他們也不說。不過，”老人頓了頓，“前幾天，就小王來買鏡子那天，我好像聽到他打電話，說什麼‘地方準備好了’、‘最完美的鏡廳’……當時沒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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