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7時20分，青川市第二中學教師宿舍。
雨停了，但夜色更濃，寒意像水一樣滲進衣服裡。教師宿舍樓的走廊裡，聲控燈忽明忽滅，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3棟502室的門口，程度和梁雙建站在那裡，屋裡透出微弱的光。
門是開的。
不是被撬開，而是虛掩著，彷彿主人剛剛進出過。
程度做了個手勢，梁雙建立刻拔槍，側身貼在門邊。程度輕輕推開門。
客廳裡沒開大燈，只有角落裡那玻璃陳列櫃的射燈亮著，幾十面鏡子在昏黃的光線下幽幽反光，像無數只窺探的眼睛。空氣裡有股淡淡的、類似消毒水的化學氣味，蓋過了原本的黴味。
一個身影背對著門，坐在客廳中央的椅子上，正對著那面從林曉雯床頭搬回來的、光潔如新的梳妝鏡。鏡子裡映出他的臉——王偉。
他沒有回頭，彷彿早就知道會有人來。
“王偉。”程度的聲音在寂靜的客廳裡響起，很穩，“青川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程度。你涉嫌與一起謀殺案有關，現在請你配合調查。”
鏡子裡的王偉，嘴角似乎向上彎了一下，一個極其細微、近乎神經質的弧度。他的眼睛沒有看程度，也沒有看梁雙建，而是死死盯著鏡中自己的眼睛，眼神狂熱而渙散，瞳孔在幽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大。
“警察同志，”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奇怪的、飄忽的語調，彷彿不是在和人說話，而是在自言自語，“你們來了啊。看到我留下的禮物了嗎？那幅畫……你們看懂了嗎？”
他慢慢轉過身。臉色蒼白得像紙，眼窩深陷，眼球佈滿血絲，鬍子拉碴，頭髮也亂糟糟的。但他身上那件深色的夾克卻穿得整整齊齊，連最上面的扣子都扣好了。他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神經質地相互絞動著。
“什麼禮物？”程度不動聲色地走進客廳，梁雙建持槍警戒在門口，封鎖了退路。
“倉庫裡那面鏡子啊，還有那幅畫。”王偉的視線終於從鏡子上移開，落在程度臉上，但眼神依舊空洞，焦點似乎並不在程度上，而是穿透他，看著更後面的什麼東西。“‘你們來晚了’……我說的是事實，對嗎？你們確實沒看到最美的部分。”
“最美的部分？”程度的心緩緩下沉。
“嗯。”王偉點點頭，重新轉向那面梳妝鏡，他的側臉在鏡中光影下顯出病態的輪廓。“曉雯……她躺在那裡，脖子那裡……那麼紅，那麼……鮮豔。她的頭，放在那裡，看著自己……”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種夢囈般的痴迷，“那種構圖，那種……斷裂與凝視的張力……你們不懂，你們只會覺得噁心，覺得是犯罪。”
他猛地轉過頭，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而激動，盯著程度：“但那是藝術！是生命在最後一刻凝固的、最真實的形態！是剝離了所有虛偽和背叛之後，赤裸裸的‘存在’！”
“所以你當時在現場。”程度的聲音冰冷，打斷了他的癲狂囈語，“林曉雯被殺的時候，你在那裡？”
王偉愣了一下，眼中的狂熱褪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孩童般的困惑和茫然。“我……我不知道。我收到她的資訊，她說她害怕，讓我過去。我去了，門沒鎖……然後，我就看到了。”他指著那面梳妝鏡，“就像現在這樣，但那時候，沒有這面鏡子。”
程度緊緊盯著他：“你看到了什麼？具體點。”
“曉雯……躺在床上，沒穿衣服。她的頭……在櫃子上。血，好多血……但很安靜，一切都那麼安靜。”王偉的呼吸急促起來，手指絞得更緊，指節發白，“那個畫面……太震撼了。我從來沒有見過……那麼極致的美。一種……毀滅的美，真實的美。”
“然後你做了什麼？”程度的聲音像淬了冰。
“我……”王偉的眼神又飄忽起來，彷彿回到了那個血腥的夜晚，“我覺得……缺了點什麼。對，缺了一面鏡子。她那樣看著自己，但只是單向的凝視。不夠……完整。需要一面鏡子，讓這種凝視……成為雙向的，成為迴圈的，成為……永恆的對話。”
他猛地站起來，動作有些僵硬，走到牆邊，那裡靠著一面從舊書店買來的、邊框厚重的全身鏡。他撫摸著冰涼的鏡框，眼神溫柔得可怕：“我就回家，把我收藏的這面最好的鏡子搬了過去。我把它放在床前，調整角度，剛好能讓她……讓她的頭和身體，在鏡子裡對視。對，就是這樣……完美了。”
他說著，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種近乎陶醉的微笑，蒼白而詭異。
“你搬動過屍體嗎？或者頭顱？”程度問。
“沒有！”王偉立刻搖頭，像是被玷汙了什麼神聖的東西，“我怎麼會碰？那是藝術品，是完整的作品！我只是添加了一面鏡子，讓它……更完美。我擦乾淨了鏡子，一點指紋都沒留下。我不能破壞那種……純淨感。”
梁雙建在旁邊聽得頭皮發麻，忍不住插嘴：“你他媽有病吧？看見女朋友被人殺了，頭都砍了，你不報警，還他媽搬鏡子過去搞什麼‘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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