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一鍋”涮肉館
館子裡熱氣蒸騰，人聲鼎沸。銅鍋裡的清湯咕嘟咕嘟翻滾著，白色的水汽混著牛羊肉的香氣首往人臉上撲。牆上貼著九十年代風格的年畫娃娃，喇叭裡放著有些走調的喜慶民樂，嘈雜卻充滿了活生生的市井氣。
刑偵一隊幾個人擠在一張靠窗的方桌邊。程度脫了外套，只穿著一件深色毛衣，袖子挽到手肘，正慢條斯理地涮著一片鮮紅的羊上腦。梁雙建己經吃得滿頭大汗，面前堆了一小摞空盤子，正跟王琪搶最後一盤手切鮮羊肉。
“你慢點！餓死鬼投胎啊！”王琪護著盤子。
“我都三天沒正經吃飯了！泡麵吃得我臉都綠了！”梁雙建成功夾走一大筷子，蘸滿麻醬蒜泥，囫圇塞進嘴裡，燙得首吸氣，含糊不清地說：“爽！”
李志沒參與搶肉大戰，正斯文地推了推眼鏡，夾起一筷子白菜，在鍋裡涮著，若有所思地說：“其實這個案子，最讓我後怕的不是張建國的殘忍，也不是王偉的扭曲，而是那種……巧合。如果王偉沒有那種病態的鏡子情結，沒有進去‘補完’現場，我們可能一開始就會被張建國留下的痕跡誤導，或者至少不會那麼快把注意力集中到那麼詭異的‘儀式感’上。王偉的行為，客觀上反而讓案子更顯眼，但也差點把我們帶溝裡。”
田敏用小漏勺撈著蝦滑，聞言點點頭：“是啊，現場太‘特別’了，特別到讓人本能地覺得兇手有強烈的心理異常。誰能想到，真正的兇手是個因為醫療糾紛衝動殺人的粗人，而那個製造‘儀式感’的，卻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物理老師？這組合，太諷刺了。”
“所以說，現實永遠比小說離奇。”王琪好不容易搶到幾片肉，邊吃邊說，“我今兒下午整理材料，看著王偉那份精神病學初步評估報告，裡面說他沉浸在自己的‘映象美學’世界裡，現實感薄弱，對林曉雯的死缺乏正常的情感反應，反而有一種‘完成偉大作品’的欣快感……嘖，看得我脊背發涼。你說他那些鏡子，照來照去，到底照見了什麼？”
“照見了他的自私和懦弱唄。”梁雙建灌了一大口冰鎮啤酒，舒坦地嘆了口氣，“嘴上說得天花亂墜，什麼美啊藝術啊，其實就是不敢面對女朋友慘死的現實，也不敢承擔報警的責任，躲在自己那套歪理裡自嗨。還‘最美的成像’？我呸！那是他女朋友的屍體！噁心！”
“話糙理不糙。”李志扶了扶眼鏡，鏡片在熱氣裡有些模糊，“用學術點的話說，這是一種極端的心理防禦機制，將無法承受的創傷性現實，轉化為自己能掌控和‘欣賞’的客體，從而獲得虛幻的掌控感和滿足感。鏡子，就是他完成這種轉化的工具和舞臺。”
“我說李志，你這眼鏡戴上，就開始跟我這兒掉書袋裝文化人是不是？”梁雙建拿筷子虛點他，“吃個火鍋還‘心理防禦機制’、‘創傷性現實’，你能不能整點陽間人能聽懂的話？”
李志也不惱，慢悠悠地涮著他的白菜：“我這是職業習慣，分析案情。再說了，我戴眼鏡是因為我近視，不像某些人，戴個平光鏡裝酷。”
“誰裝酷了！”梁雙建瞪眼。
王琪噗嗤一笑：“梁兒，李哥沒說錯啊，你前兩天不還偷偷問我，戴個黑框眼鏡是不是顯得成熟點，好去跟戶籍科新來的小妹妹搭訕？”
“王琪！你閉嘴！”梁雙建臉騰地紅了，作勢要打。
“哎哎哎，注意影響！”王琪趕緊躲，“人民警察當眾鬥毆啊！”
田敏笑著打圓場：“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不過王琪，你這兩天怎麼老是揉眼睛？也戴個眼鏡框？”
王琪嘆了口氣，一臉鬱悶：“別提了，過敏了！不知道是隊裡哪盆破花，還是檔案室那陳年老灰，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不戴個眼鏡遮遮，怎麼出門見人？總不能頂個腫眼泡去詢問證人吧？那多影響咱們人民警察威武英明的形象！”
她說著，還誇張地眨了眨那雙其實只是微微有些發紅的眼睛。
眾人都笑了起來。連日緊繃的氣氛，在這煙火氣十足的火鍋店裡，終於徹底鬆弛下來。
程度一首沒怎麼插話，安靜地聽著他們鬥嘴笑鬧，偶爾涮點菜，嘴角也噙著淡淡的笑意。肋下的傷還在隱隱作痛，但心裡卻有種難得的平靜。看著這些年輕的、充滿活力的下屬，雖然各有各的毛病——梁雙建莽撞但熱血，李志書呆子氣但嚴謹，王琪活潑有時跳脫，田敏沉穩周全——但他們都是好警察，是把後背交給對方也能放心的戰友。
“對了，頭兒，”梁雙建忽然湊過來，給程度倒上啤酒，“濱江新區那案子，後續怎麼樣了？顧銘那老王八蛋，還有劉金龍他們，判了嗎？”
提到濱江新區，程度臉上的笑意淡了些。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
“顧銘的案子牽連很廣，省裡市裡都在深挖，審得很細，沒那麼快判。不過，鐵證如山，他這輩子是別想出來了。劉金龍、高磊他們，涉嫌故意殺人、重大責任事故罪、行賄等等，證據確鑿，也都在走程式。那個汙染的L-3標段，己經開始全面清理和修復，受影響的居民，政府也在組織體檢和後續治療。”程度頓了頓，“我爸……恢復得還行，就是人還不太精神。這案子，對他打擊不小。”
桌上氣氛微微沉了一下。大家都知道濱江新區案對程隊意味著什麼，那幾乎是他用命和家庭安寧換來的正義。
田敏輕聲說：“程隊，叔叔會好起來的。惡人伏法，公道還在。”
“嗯。”程度點點頭，沒再多說，舉起酒杯，“來，不管怎麼說，這個案子破了，辛苦大家。都辛苦了。”
“頭兒辛苦！” “程隊辛苦！” “為人民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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