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課長讓我們繼續排查外國人。情報丟失的事——不能讓那些洋人知道。如果他們問為什麼又封鎖，就說安保升級。”
“哈依。”陳默彎下腰，臉上的笑重新堆起來。
他在心裡把日川岡坂的祖宗十八代又罵了一遍。老狐狸。安保任務推給春明，刺殺的時候看戲，現在情報丟了——特高課的任務最輕，責任最小。春明雅人扛著雷，山下長川急得團團轉，只有日川穩坐釣魚臺。這老鬼子的滑，不是一般的滑。
不過話說回來——朝香說十二小時找不回來，春明雅人就要掉腦袋。這倒是件好事。春明雅人這個老王八，雖然比鈴木和山下好那麼一點點，但說到底還是個日本鬼子。他要是真掉了腦袋，陳默不會有任何心理負擔。
他在心裡把這個念頭轉了一圈，然後把它放下了。現在的問題不是春明雅人掉不掉腦袋——是那個偷了情報的人。這人到底是誰？他怎麼把情報送出去？陳默自己能不能幫上忙？
他在心裡盤算著。梅機關的人己經撤了，他現在在酒店裡可以自由活動。如果能找到那個偷情報的人，也許可以做點什麼。但前提是——他得先找到人。他抬眼掃了一圈大堂，吊燈底下幾個洋人正圍著經理大聲抱怨，一個日本軍曹在登記簿上核對著什麼。所有人都在明處，唯獨那個偷情報的人藏在暗處。
與此同時，酒店五樓，一間普通客房。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留了一條兩指寬的縫。一道身影坐在床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褲子的布料。窗外透進來的光落在他的臉上——三十出頭，方臉，顴骨不算高，嘴唇抿成一條線。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和服，木屐擱在床腳，腳上套著白布襪子。
他己經在床邊坐了好一會兒了。
桌上放著一杯涼透的茶，茶葉沫子沉在杯底。他沒心思喝。
“太快了。”
他低聲罵了一句。不是日語——是中文。地道的山東口音，但壓得極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他叫劉振山。公開身份是大阪來的絲綢商人，日本名叫松本誠一。他在虹口住了將近兩年，跟憲兵隊的幾個軍曹混得臉熟，逢年過節給特高課送過禮，日語說得連大阪口音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沒有人懷疑過他——連住在樓下的那個日本紡織商人都沒懷疑過。
那個紡織商人叫松下高木。就是今天下午被打死在西樓走廊裡的那個人。
劉振山站起來，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酒店門口站著兩排憲兵，刺刀在路燈下反著冷光。街對面停著兩輛卡車，摩托車並排擺在車道口。封鎖線外聚了一些看熱鬧的人，被憲兵用槍托趕散了。
出不去了。
他是趁著槍擊之後的混亂摸進六樓那間休息室的。當時所有人都在西樓催吐——走廊裡全是牛奶瓶碰撞的聲音、乾嘔聲、腳步聲——六樓的警戒薄得像一層紙。他穿著事先準備好的特一課軍服，低著頭從樓梯上去，沒人攔他。那扇門沒鎖，櫃子上的鎖對他來說就是個擺設。
檔案袋拿到手的時候，他的心跳得很穩。
然後他回房間換了衣服，把檔案袋藏在和服的內襯裡，準備趁亂離開酒店。走到二樓樓梯口的時候，他看見憲兵正在封門——不是臨時檢查，是全面封鎖。領頭的曹長拿著名冊，挨個核對每一個進出的人。有人想硬闖，被一槍托砸在肩膀上，整個人從臺階上滾下去。
他立刻轉身回了房間。
“十二小時。”
他把鈴木重康的話在心裡重複了一遍。走廊裡的隔音不好，鈴木那聲“十二小時”幾乎是吼出來的，他在五樓聽得清清楚楚。十二小時之內，日本人會把整個華懋飯店翻個底朝天。每一間房，每一個衣櫃，每一個馬桶水箱，每一個人的衣服夾層——全都會被翻出來。
檔案袋藏在身上？不可能。那幫憲兵連鞋底都要撬開看。
藏在房間裡？更不可能。搜查隊連床板都會掀起來敲一遍。
他站在窗前，手指在和服袖口上慢慢攥緊。他在這行幹了將近三年，從北平到上海，經歷過封鎖、搜查、跟蹤、盤問。但這一次——時間太緊了。日本人就在樓下，封鎖線一層套一層，連只老鼠都鑽不出去。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杯涼茶旁邊。
那裡放著一把鑰匙。不是他的。是樓下那個日本商人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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