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門口。
旋轉門還在轉，但轉得很慢，被外面的風吹得偶爾晃一下。門口站著一排憲兵，步槍斜挎在胸前，保險開著。陳默站在臺階下面，手裡夾著一支沒點的煙。他剛從西樓下來，近藤讓他到門口來應付一個鬧事的美國人。森田站在他旁邊，小林抱著布包袱在右，真佐子夾著資料夾在左。
“組長。”森田壓低聲音，用日語說，“屬下剛才觀察了一下封鎖線的部署。憲兵每隔三分鐘換一次崗，換崗的時候會有大概幾秒的間隙。如果有人想從那個間隙鑽出去——屬下的意思是，理論上存在這種可能。”
“那你去跟憲兵隊長說，讓他把間隙補上。”
森田認真想了想。“屬下覺得不合適。憲兵隊不歸咱們管，越級提建議容易得罪人。書上說過——”
話沒說完，旋轉門裡走出一個人。美國人，西十出頭，米色亞麻西裝，白襯衫沒打領帶，淺棕色頭髮剪得很短。他身後跟著兩個便衣，臉上的表情都很僵硬。美國人站在臺階上，用英語罵了一句，手指指著門口的憲兵，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陳默把煙叼在嘴裡，臉上己經堆起笑來——不是對上級那種恨不得掏心窩子的笑，是專門給洋人準備的、客氣中帶著一股子“我代表大日本帝國”的自我感覺良好。他快步迎上去，腰己經彎下去了。
“先生，下午好。我是特一課的山本默。有什麼可以幫您的？”
美國人轉過頭看著他。他比陳默高半個頭，低頭看人的時候眼皮往下壓，嘴角往下撇著，是那種從小在殖民地長大的白人對亞洲人慣有的居高臨下。
“韋爾斯。美國公民。”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護照晃了一下，“我要出去。現在。你們日本人沒有權力扣留我。”
陳默接過護照翻了翻——韋爾斯，美國籍，在上海做進出口貿易，住華懋飯店西樓。他把護照還回去，臉上的笑堆得更滿了。
“韋爾斯先生，非常抱歉給您帶來不便。今晚酒店內發生了安保方面的情況，目前正在進行例行檢查。所有住客暫時不能離開酒店——這是帝國駐軍的統一命令。”
“安保情況？你們日本的安保關我什麼事？我是美國公民。美利堅合眾國。你們沒有權力扣留我。”
陳默往前湊了半步，臉上那副笑紋絲不動，語氣裡卻多了一層乾巴巴的公事公辦。
“韋爾斯先生，我希望你配合我們大日本帝國的調查。”他把“大日本帝國”幾個字咬得特別清楚，咬完之後還停了一下，像是等這幾個字在空氣中自己產生迴響，“帝國的軍事命令不需要經過美國政府的批准。您在公共租界是客人，但現在是特殊時期。所有住客——不管哪國人——都必須接受檢查。”
韋爾斯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忽然笑了。不是高興的笑——是氣的笑。
“你一箇中國人，跟我說“我們大日本帝國”？”
陳默臉上的笑紋絲不動。後槽牙咬了一下，很短。
“韋爾斯先生，我的國籍跟帝國的軍事命令沒有關係。如果您對封鎖有異議，可以向美國駐滬領事館反映。但在封鎖解除之前——您出不了這道門。”
韋爾斯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轉過身往大堂裡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用英語丟下一句：“你這個日本人的狗。”
陳默臉上那副笑還掛著。他把煙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沒點。火柴頭上的火苗在夜風裡晃了兩晃，滅了。他把火柴梗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一下。
森田在旁邊看完了全程。他往前湊了半步，正要開口，陳默先說話了。
“你想問什麼。”
“屬下想說——那個美國人剛才罵您了。屬下聽懂了“狗”這個詞。教官專門教過。”
“你還學了什麼。”
“早上好，你好嗎，我很好，謝謝你，再見。”森田頓了頓，“還有“狗”。教官說這個詞在實際交流中很重要。”
“你的教官是誰。”
“黑田家炳少尉。不過他後來不教了。他說教英語比審訊還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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