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的安靜跟剛才不一樣。剛才的安靜是“沒人想接話”，現在的安靜是“沒人反應過來”。
那個站在窗邊的光頭——赫爾曼·邁爾少校——手裡夾著雪茄，菸灰燒了長長一截，掉在地毯上，他沒低頭看。他的嘴微微張著，眼睛盯著陳默，像是第一次看見這個人。
坐在沙發上的一箇中校把酒杯放下了。不是輕輕放的，是擱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發出一聲輕響。他靠在沙發背上，兩隻手交疊在腹部，看著陳默的眼神變了——不是輕蔑，是那種“我得重新看看這個人”的審視。
阿爾伯特端著威士忌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著陳默。看了足足三秒。
然後他把酒杯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發出很輕的一聲。他靠在沙發背上，兩隻手交疊在腹部，看著陳默。嘴角那個弧度又出現了，這回比剛才深了半分。
“陳先生，你說蘇聯在邊境上擺了一百多個師？”
陳默的腰彎了彎。“先生，小的在上海看到的報紙上是這麼寫的。至於是不是真的，小的不敢保證。報紙上的話，不能全信。”
“你看的是什麼報紙？”
“什麼都看。蘇聯的、英國的、美國的、日本的。看得多了，就對得上。一家說一個數，另一家說另一個數，取箇中間，大概差不多。”他搓了搓手，“小的就是個翻譯，沒什麼本事，就是愛琢磨。”
他嘿嘿笑了兩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種“我這個毛病改不了”的自嘲。
“不過先生，小的說的這些都是紙上談兵。小的就是個翻譯，沒打過仗，沒上過前線。您就當聽個熱鬧。”
阿爾伯特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陳默臉上停了很久，然後移開，落在漢斯身上。那一眼裡，有一種東西——不是驚訝，是那種“你果然沒看錯人”的瞭然。
漢斯坐在側面的單人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手裡夾著煙。他從頭到尾沒插話，現在也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物件：阿爾伯特。狀態：表面平靜/內心重新評估。深層：英國的問題，他說的是常識，不值一提。但蘇聯——一百多個師，邊境防線，寒冬，拿破崙——這些不是常識。一個在上海看報紙的中國人，能把蘇聯的威脅分析到這個程度，不簡單。不是運氣，是真有本事。】
【物件：赫爾曼·邁爾。狀態：從輕蔑轉為重視。深層：他說拿破崙的時候，我後背涼了一下。我們一首在想怎麼打，沒想過打了之後怎麼辦。俄國那個地方，冬天確實冷。這個人——有點東西。】
阿爾伯特沉默了好一陣。他端起威士忌，卻沒喝，只是在手裡慢慢轉著。杯中的酒液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陳先生，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陳默的腰又彎下去半分。“先生請講。”
“美國呢？”阿爾伯特把酒杯放下，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看著他，“你對美國怎麼看？”
陳默的手指在身前停了一下。
美國。這個問題比英國和蘇聯更難。因為美國還沒參戰。說美國會參戰，等於在說“德國會輸”——這話在柏林的酒會上說出來，輕則被趕出去，重則被當成敵人。但不說，或者說得太滑，前面好不容易攢起來的那點分量就全沒了。
他想了想。想了大概兩秒鐘。
“先生，美國的事，小的看不太準。”
他開口了，語速比剛才慢，每個字都像是從腦子裡過了一遍才放出來的。
“美國太遠了。隔著大西洋，隔著太平洋。他們想管歐洲的事，國內老百姓不答應。不想管，又怕歐洲被一家獨大之後威脅到自己。”
他頓了頓，往前湊了湊，聲音壓低了。
“小的在上海看過美國報紙。他們國內的孤立主義很厲害。老百姓不想打仗，不想出錢，不想出人。羅斯福總統想幫英國，國會不批錢，他就想辦法‘借’軍艦給英國人，繞開國會。這說明什麼？說明美國人心裡清楚，英國不能倒。英國倒了，下一個就是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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