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給日本人當狗的中國人，再有才華也是狗。德國不需要這樣的人。’”
陳默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
不是抖——是停。像被什麼東西釘在那兒了。
他的臉上還掛著笑。但那個笑——不是剛才那種“我等著聽好訊息”的笑，是另一種，更僵的，像被人從裡面凍住了。
漢斯看著他的表情，把煙從嘴裡摘下來，按滅在菸灰缸裡。
“阿爾伯特先生替你說了一句話。他說你的分析確實有見地。他的上級說——‘有見地的漢奸，比沒腦子的敵人更可惡。’”
陳默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果然如此”的微調。
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穩。
“先生，謝謝您告訴我這些。”
漢斯看著他。“你不生氣？”
“不生氣。”陳默搖了搖頭，搓了搓手，“先生，我有什麼資格生氣？我確實是中國人，確實是給日本人做事的。阿爾伯特先生得上級說得對。”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這個人，沒什麼本事。在上海混口飯吃，靠的是日本人的施捨。到了歐洲，別人看不起我，那是應該的。我一個給日本人當翻譯的中國人，憑什麼讓人家看得起？”
他頓了頓，臉上那副笑容又回來了——不是剛才那種僵的笑，是更自然的，帶著點自嘲的笑。
“先生，您能告訴我這些，己經很給我面子了。換個人，人家當面不說什麼，背地裡怎麼看我我都不知道。”
漢斯看著他。這個中國人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裡的光不是假的。不是那種“我故意這麼說”的光，是那種“我真的這麼想”的光。
“你倒是想得開。”
“想不開也沒辦法。”陳默往前探了探身子，“先生，我這個人有個毛病——想不開的事就不想了。想了也是白想，白想還費腦子。有那工夫，不如多學幾句德語。”
他說著，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小本子，翻開第一頁，指著上面歪歪扭扭的字。
“先生，您聽這個——今天早上我去買菸，跟人家說‘早上好’，人家沒聽懂。我又說了一遍，人家笑了。我當時就想，我要是能把德語說好，人家至少不會笑了。”
他念了一遍“早上好”。這回比昨天好了半分，但“Men”的尾音還是飄的。
漢斯看著他，嘴角那個弧度又出現了。不是笑，是那種“你這個人”的無奈。
“你那個本子，給我看看。”
陳默愣了一下，然後把本子遞過去。
漢斯接過來翻了翻。第一頁是“早上好”“謝謝”“我來自中國”。第二頁是“多少錢”“太貴了”“便宜點”。第三頁是“先生”“女士”“你好”。每一行字都歪歪扭扭，旁邊還畫著亂七八糟的符號，大概是陳默自己發明的注音。
漢斯翻了兩頁，把本子還給他。
“你的注音方式很獨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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