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點,走廊裡的腳步聲比平時多了幾倍。
陳默正在刷牙,聽見外面皮鞋踩在地毯上的聲音此起彼伏,節奏又急又密,跟早上碼頭卸貨似的。他把牙刷從嘴裡拔出來,漱了漱口,對著鏡子照了照。氣色還行,就是眼眶底下那圈青還沒消,在德國這幾天倒是睡得踏實了,就是心裡不踏實,翻來覆去地烙餅。
他整了整領口,推門出去。
走廊裡果然熱鬧。代表團的人正在往樓下走,井上川一走在最前面,穿著一身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手裡夾著個資料夾。他看見陳默從房間裡出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轉回去了。
陳默的腰己經彎下去了。他緊走幾步,臉上堆起笑來:“井上君早!今天有什麼安排?您這氣色越來越好,德國的水土養人啊——”
井上川一沒回頭,鼻子裡哼了一聲算是回應,走了。
旁邊一個外務省的年輕隨員湊上來,壓低聲音用日語說:“久我大人讓所有人去會議室,有要事宣佈。”
陳默點了點頭,跟在那人後面下了樓。
會議室在一樓東頭,不大,鋪著深紅色地毯,牆上掛著一幅希特勒的畫像,畫像下面擺著幾盆綠植,葉子油亮亮的,像是剛澆過水。長條桌兩側己經坐了不少人,井上川一坐在靠窗的位置,翹著二郎腿,手裡轉著筆。那個海軍中佐——左臉上有痣的那位——坐在他對面,正低頭看手錶。
久我誠還沒到。武藏信一坐在主位旁邊的椅子上,面前攤著一份檔案,正在看。他穿著那身深灰色西裝,領口敞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陳默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該坐哪兒——靠前坐,怕被人說“一個翻譯坐那麼前幹什麼”;靠後坐,又怕久我誠覺得他沒規矩。他正想著,門口傳來腳步聲。
久我誠走進來了。他今天穿著一身藏青色西裝,白襯衫,深紅色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手裡拿著個資料夾,臉上帶著一種陳默從沒見過的表情——不是平時那種“我知道了”的瞭然,是一種更鬆弛的、像是剛做了什麼好夢還沒醒透的舒展。
他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掃了一圈在場的人,最後落在陳默身上。
“山本君,坐我旁邊來。”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陳默的腰己經彎下去了。他快步走過去,嘴裡連著應了兩聲:“哈依!哈依!”拉開久我誠右手邊的椅子坐下,腰板挺得筆首,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井上川一手裡的筆停了一下。他看了陳默一眼,又看了久我誠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海軍中佐把手錶放下了,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天花板那盞吊燈上。
久我誠沒理會這些。他翻開資料夾,用日語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今天叫大家來,有幾件事。第一,採購談判的安排。第二,代表團下一步的行程。”
他合上資料夾,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
“第三——”他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山本君在酒店的表現,大家應該都看到了。冷靜、果斷、辦事牢靠。這次帶他來歐洲,我沒看錯人。”
陳默的嘴張開了。他的眼眶紅了,喉嚨裡發出一聲像是被噎住的哽咽。他用袖口擦了擦眼角,聲音抖了一下:“大人——大人這話——屬下何德何能——屬下就是做了該做的事——”
井上川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磕在碟子上,發出一聲輕響。那聲音不大,但會議室裡安靜,誰都聽見了。旁邊那個外務省的年輕隨員低下頭,假裝在看筆記本。海軍中佐把目光從天花板上收回來,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杯上,像是那杯茶忽然變得很有意思。
久我誠沒看他們。他轉過頭,對陳默說:“山本君,今天下午有個活動,你跟我一起去。多看看,多聽聽。”
“哈依!大人放心,屬下一定好好表現!”
“還有。”久我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採購談判那邊,缺個翻譯。你英語好,到時候你負責在談判中翻譯。”
陳默愣了一下。他看了看久我誠,又看了看武藏信一——武藏信一正在翻檔案,像是沒聽見。他又看了看井上川一——井上川一握著茶杯的手指緊了緊。
“大人,談判的事——屬下一個中國人——會不會——”
“你是我的人,不用擔心。”久我誠的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翻譯而己,又不是讓你做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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