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關上的那一刻，陳默站在房間中央，沒有動。
他聽見久我誠和武藏信一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先是皮鞋踩在地毯上的悶響，然後是一句壓低了聲音的日語，聽不清內容。再然後，走廊裡安靜下來了。安靜得像是整層樓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慢慢走到床邊坐下。床墊彈了一下，他順勢往後一躺，盯著天花板。柏林的酒店天花板刷得雪白，連條裂縫都沒有。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伸出手，從床頭櫃上摸到那包煙，抽出一支叼在嘴裡。
劃火柴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手是穩的。沒有抖。這說明他剛才那場戲演得足夠投入，腎上腺素把一切波動都壓住了。火苗跳了一下，他湊過去點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煙霧在天花板下面散開，像一朵灰色的蘑菇。
他贏了。至少暫時贏了。
久我誠不會把他推出去頂鍋了——一個剛揭發並阻止了英蘇間諜刺殺希特勒計劃、被德國人當眾誇獎的人，再被說成是軍統間諜，德國人第一個不信。
但他也沒贏。他從“棄子”變成了“有價值的棋子”。兩個都是棋子，區別只是在於他暫時不會被從棋盤上拿下來扔掉。
他把煙叼在嘴裡，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柏林的天空灰濛濛的，教堂尖頂像一根黑色的釘子插在天上。他把窗簾拉上了。
然後他想起森田。
那個二貨如果在這兒，大概會湊過來，臉上帶著那種“組長您是不是又立功了”的熱乎勁兒，然後說一句類似“組長您又要升官了，屬下能不能也沾沾光”。他會一邊說一邊搓著手，眼睛發亮，像是在等什麼好訊息。陳默甚至有幾分想念那張圓臉，想念他那些歪理邪說，想念他在辦公室裡用游標卡尺量炸豬排厚度的樣子。
但他知道，這個念頭只應該閃一下。想多了就軟了。
他把菸頭按滅在窗臺上，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
下午兩點。
敲門聲響起來的時候，陳默正靠著床頭抽菸。不是那種急促的敲法——是兩下，間隔均勻，像是敲門的人提前算好了節奏。
他站起來，把煙按滅，整了整領口。臉上那副笑己經堆好了。
他拉開門。久我誠站在門口，穿著一身深灰色西裝，白襯衫，沒打領帶。他手裡沒有拿資料夾，空著手。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陳默注意到他的眼周比早上鬆弛了幾分——不是放鬆，是那種“最難的那關己經過了”的疲憊。
“大人。”陳默的腰己經彎下去了，聲音裡帶著溫度和亮度，“您親自來了？您有什麼事叫小的過去就行，怎麼還勞您跑一趟——”
“進去說。”久我誠打斷他，從他身邊走進了房間。
陳默首起腰，反手把門關上。久我誠沒有在沙發上坐下，而是站在窗邊，背對著他。窗外的天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在他肩膀上切出一道慘白的亮痕。
沉默了兩三秒。那兩三秒裡，陳默的掃描己經鋪開了。
【物件：久我誠。狀態：表面平靜/內心調整中。深層：這個人不能動了。德國人那邊己經記住了他。而且這個人在最後關頭也沒說給他久我誠彙報過，是他久我誠不相信，給了他一個臺階下。最主要的是刺殺的事如果木村那一下真成了——死的不是我，但我也脫不了干係。】
久我誠轉過身。他看著陳默，目光在陳默臉上停了一下。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比早上的時候少了一層冷，多了一層“我不想把場面弄得太難看”的客氣。
“山本君，上午的事，你做得不錯。”
陳默的腰又彎下去幾分。他的眼眶己經紅了，聲音在抖：“大人——您這話——小的——小的就是做了該做的事——”
“聽我說完。”久我誠抬起一隻手，打斷了他。
陳默立刻閉嘴。
久我誠走回房間中央，在那把單人椅上坐下。他沒有翹二郎腿，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脊背微微前傾。那個姿勢不像平時——不是居高臨下的審視，而更像一種“我坐下跟你說話”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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