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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德國外交部大樓。
陳默站在代表團隊伍靠後的位置。他穿了一身新西裝,深灰色,昨晚用熨斗重新壓過。皮鞋擦得鋥亮。頭髮用水抿了抿,左邊那撮翹起來的還是按不下去,但比平時好了一點。
他想不明白自己是怎麼混進這列隊伍的。
代表團的主要成員都來了——久我誠站在隊伍最前面,武藏信一站在他旁邊,然後依次是外務省的幾個官員、商社代表、技術隨員。陳默站在倒數第二排,排在他後面的只有兩個負責拎公文包的隨員。按理說,他的位置應該還在那兩個人後面,但早上出發前,久我誠的隨員山田找到他,說了一句“大人讓你跟在隊伍裡,別掉隊”。他沒問原因,也沒敢問。
他只知道,今天要進德國總理府了。鎂光燈在入口處排成一排,德國禮賓官站在臺階兩側,每個人都繃著臉,但嘴角的弧度是上翹的——標準的、被要求保持的外交微笑。
他跟著隊伍走進去。
走廊很長,鋪著深藍色地毯。牆上掛著油畫,畫的是德意志歷史上的戰役。他走得很慢,眼睛看著前面的人的後腦勺,餘光掃著兩邊那些穿制服或西裝的德國人。他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但臉上那副笑己經調好了,不卑不亢,恰到好處。
然後他聽見有人說了一句德語。那句德語很快被翻譯成日語和英語,轉了一圈之後變成了一句話:“元首想見一見那個中國翻譯。”
陳默的腳步頓了一下。很短。
他還沒反應過來,隊伍己經停下來了。前面的人側身讓出一條縫,一個穿深灰色制服的德國禮賓官走到他面前,用英語說:“陳先生,這邊請。”
他的腿自己動了。
他跟在禮賓官身後,穿過一道門,走進一間更大的廳。廳里人比走廊裡多,燈光比走廊裡亮,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雪茄味和某種陳舊的木頭的氣味。他看見了幾個人——漢斯站在側面的柱子旁邊,穿著一件深灰色西裝,手裡夾著煙,沒點。他看見了一個穿淺灰色西裝、個子不高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靠窗的位置跟人說話。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人。
那個人站在大廳中央,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軍裝式制服,左胸彆著那枚鐵十字勳章。他的頭髮梳得整齊,目光不緊不慢地掃過正在進來的人。他的個子不算高,但站在那裡的時候,整個廳裡的人好像都矮了半寸。
希特勒的個子比陳默想象的要矮,肩膀卻比照片上顯得更寬。他的站姿有一種奇怪的鬆弛感——不是鬆懈,是那種“我不需要繃著因為所有人都己經在繃著了”的鬆弛。
禮賓官停住了,側身讓開。
陳默站在距離那個人大約三步遠的地方。他的腰己經彎下去了,不是事先想好的動作——是肌肉記憶,是在日本人堆裡練出來的本能。他的臉是堆笑的,那笑容裡有溫度,有亮度,有恰到好處的恭敬。
他彎著腰站定了。他的心跳在耳邊響著,咚咚咚咚,像有人在拿錘子敲鼓。
希特勒看著他。那目光不是審視——陳默見過久我誠審視他的目光,見過武藏信一重新打量他時的眼神。希特勒的目光更接近一種“我知道了你是誰”的瞭然。那雙眼睛裡沒有什麼溫度,更多是某種在快速閱讀什麼東西的專注。
大廳裡安靜了一瞬。鎂光燈閃了幾下。
然後希特勒伸出手。
那隻手在陳默面前停了不到兩秒。一箇中國翻譯,在柏林德國總理府的大廳裡,被德意志第三帝國的元首主動握了手。陳默伸出手,握住了那隻手。他彎著腰,保持著那個弧度,嘴裡說出了一句他提前準備了一整夜的話。
“偉大的元首,小的……”他卡了一下,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小的”這個詞在德語里根本不存在,他一緊張就套回了自己在日本人堆裡用的那一套。他立刻換成了英語:“元首,我很榮幸。我一首認為,貴國對歐洲的秩序重建有著不可替代的作用。”
他說完,臉上那副笑紋絲不動。但心裡有另一個聲音在說:你在跟1938年入侵奧地利、1939年入侵波蘭、1940年佔領法國的人握手,你在跟1941年將入侵蘇聯、1945年在地堡裡自殺的人握手。鎂光燈在閃,相機在咔嚓響,這些照片會被洗出來,會被印在報紙上,會被帶回上海,會成為你身上最燙的烙印。你從此是一個“被元首接見過的中國翻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