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警察局裡的空氣彷彿凝固的膠體，沉重而粘滯。特高課上次針對軍統行動組的清剿行動未能竟全功，內部洩密的疑雲如同梅雨季無法驅散的黴菌，在每一個角落悄然滋生。一場針對內部人員，特別是翻譯、文書、檔案管理等可能接觸核心資訊崗位的“忠誠審查”，在無聲無息中拉開了帷幕，其嚴苛與細緻程度遠超以往。
陳默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面色平靜無波，正逐字逐句地翻譯著一份《強化治安聯保制度實施細則》的補充規定。筆尖在粗糙的紙張上穩健移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與辦公室裡壓抑的寂靜形成鮮明對比。窗外的雨依舊下個不停，潮溼的水汽滲透進來，讓牆壁上凝結的水珠愈發密集。
他的大腦如同最高效的並行處理器，一邊處理著枯燥的文書工作，一邊透過那無形的掃描雷達，時刻捕捉著環境中每一絲危險的訊號。
【物件：檔案室科員小王，狀態：高度緊張，手心冒汗，剛被特高課便衣詳細盤問近兩週所有經手檔案的借閱記錄及接觸人員，風險評估：低（但其緊張情緒可能引起額外關注）】
【物件：偵緝隊副隊長李奎，狀態：慍怒且煩躁，因其手下兩名親信被隔離審查而感覺權威受損，私下與心腹抱怨特高課“小題大做”、“不信任兄弟”，風險評估：中（其不滿情緒可能引發內部齟齬，需留意）】
他看到幾個平日裡與日本人接觸較多、或者背景不那麼清白的同事被面色冷峻的特高課人員或憲兵隊的人依次叫走，回來時個個臉色蒼白，有人甚至額角帶汗，坐在位置上許久都無法集中精神工作。孫永貴更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一連幾天都縮在自己的角落裡，儘可能降低存在感，連平日裡最熱衷的吹噓都偃旗息鼓，眼神里充滿了驚懼。
“陳翻譯，”王科長踱步過來，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準備一下，等會兒特高課那邊……日川課長身邊的近藤助理要過來問幾句話，例行公事，你別緊張，照實說就行。” 王科長的語氣雖然盡力保持平穩，但眼神里那抹揮之不去的憂慮，還是被陳默精準地捕捉到了。連課長助理都親自出馬，可見此次審查級別之高。
“是，科長。”陳默抬起頭，臉上適時地流露出適當的疑惑和一絲恰到好處的不安，“近藤助理？問我什麼？我最近……經手的都是些日常文書，沒接觸什麼機密檔案啊。” 他刻意將“機密”二字咬得稍重，引導對方思考的方向。
“就是上次讓你送各分局警力部署彙總那回，”王科長含糊其辭，似乎自己也所知不詳，“估計就是走個過場，重點問問你送檔案途中的情況，有沒有遇到什麼異常，或者……有沒有不該看的東西。” 最後一句，他說得格外輕，幾乎如同耳語。
陳默心下雪亮。審查的焦點果然集中在他“送檔案”這個行為本身，試圖從流程和外因上尋找洩密可能，而非懷疑他本人具備某種非常規的獲取情報能力。這印證了他最初的判斷——特高課即便懷疑內部有鬼，其思維也仍侷限於常規的情報傳遞模式。
他點了點頭，表示明白，沒有再追問，只是低頭繼續整理桌上的檔案，彷彿在藉此平復稍顯緊張的情緒。王科長見他這副樣子，反而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離開了。
約莫半小時後，一個穿著合體藏青色西裝、戴著金絲邊眼鏡、年紀約莫三十出頭的日本男子走進了後勤科辦公室。他步履沉穩，面容冷峻，眼神銳利如鷹，掃視辦公室時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感。正是日川鋼板的得力助手之一，近藤弘毅。
【物件：近藤弘毅，隸屬：特高課，課長助理，狀態：高度專注，冷靜，帶著明確審查任務，對細節有偏執般的關注，風險評估：高（其專業性和洞察力遠超普通特務）】
“陳默君？”近藤弘毅的日語標準而冰冷，不帶絲毫感情色彩。
“嗨依！近藤助理！”陳默立刻站起身，躬身行禮，姿態放得極低。
“請跟我來一下。”近藤弘毅沒有多餘的話，轉身便走。陳默立刻跟上，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那間專門用於問話的小會議室。
會議室的門被關上，隔絕了外面的聲音。近藤弘毅沒有坐下，而是站在窗邊，背對著陳默，看著窗外連綿的雨絲，似乎在醞釀著什麼。這種無聲的壓力，遠比疾言厲色的質問更令人窒息。
陳默垂手肅立，耐心等待著。他能感覺到近藤弘毅那看似隨意的姿態下，精神高度集中，如同蓄勢待發的毒蛇。
良久，近藤弘毅才緩緩轉過身，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如同手術刀般精準地落在陳默臉上。
“陳默君，西月十五日下午，約三點二十分，你奉命從警察局出發，送往特高課文書課一份《各分局第二季度警力部署彙總》檔案，是否屬實？” 他的問題首接而具體，時間精確到分。
“嗨依！屬實。”陳默毫不猶豫地回答。
“請詳細複述你從離開警察局，到進入特高課文書課佐藤主任辦公室，這整個過程中的每一個細節。包括行走路線、所用時間、途中遇到的所有人、發生的所有事，無論你認為多麼微不足道。” 近藤弘毅的語氣不容置疑。
陳默早己將當日的行程在腦中覆盤了無數遍。他開始敘述，語速平穩，條理清晰：從警察局側門離開，沿漢口路步行，途中因避讓一輛黃包車稍作停頓，進入特高課大樓接受憲兵檢查（甚至描述了憲兵的表情和檢查動作），然後沿主樓梯上三樓，在通往內部區域的岔路口，與兩名特高課人員押送一名戴手銬的囚徒擦肩而過……
當提到“囚徒”時，陳默刻意放緩了語速，眉頭微蹙，彷彿在努力回憶一個模糊的插曲。
“關於那名囚徒，”近藤弘毅立刻抓住了這個細節，向前微微傾身，目光更加銳利，“你看到了什麼？具體描述。”
“當時卑職立刻側身避讓，低頭示敬，未敢首視，”陳默語氣恭順，帶著一絲後怕，“只是眼角餘光瞥見那人似乎穿著深色西裝，頭髮有些亂，臉上……好像有傷。具體樣貌並未看清，那兩位特高課的先生動作很快，幾乎是架著那人迅速離開了。” 他的描述符合一個膽小怕事、恪守規矩的底層職員應有的反應——看到不該看的，立刻迴避，印象模糊。
近藤弘毅緊緊盯著陳默的眼睛，似乎想從中找出任何一絲閃爍或隱瞞。陳默的眼神坦然而略帶緊張，完全符合被上位者嚴厲詢問時的狀態。
“檔案在途中是否始終在你視線範圍內？有沒有離開過你的手？哪怕一瞬間？” 近藤弘毅換了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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