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的座位，他能感覺到有幾道隱晦的目光掃過自己，但很快又移開了。孫永貴湊過來，壓低聲音問：“陳老弟，沒事吧？近藤助理問了啥？”
陳默露出一絲心有餘悸的表情，搖了搖頭：“就是問了問上次送檔案的事，細節摳得很細……沒什麼大事。”
孫永貴拍了拍胸口，一副同病相憐的樣子：“嚇死我了……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這場由日川鋼板親信近藤弘毅主導的、波及範圍甚廣的內部審查，如同一次精密的篩選，持續了數日。最終，因缺乏確鑿證據指向任何特定人選，且懷疑物件過於分散，加上警察局內部的某些反彈（以李奎等人為代表），不得不暫時告一段落。陳默因其職位低微、行為軌跡清晰可查、平日表現“安分守己”、且在錢柏麟那裡掛了號被視為“懂事”的下屬，並未被列入需要進一步深挖的重點懷疑名單。他就像一顆被投入激流卻異常沉穩的石子，在漩渦中穩穩地守住了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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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波看似平息，但陳默內心的警惕絲毫未減。幾天後的一個雨夜，他將那條藍色的舊毛巾再次懸掛在窗戶內側。次日傍晚，那熟悉的、帶著特有節奏的破舊鈴鐺聲，準時在福佑裡響起。
陳默拿著一疊舊報紙下樓，與推著破車的“掌櫃”周福生在弄堂口完成了又一次看似平常的“交易”。
周福生一邊熟練地稱著報紙的重量，一邊用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快速說道：“‘老刀’己安全撤離至後方，走的是水路，沿途有接應。”
陳默心中一塊石頭稍稍落地。“老刀”的原上線安全撤離，意味著因趙大勇叛變而斷裂的舊有聯絡鏈帶來的風險被進一步切斷。
“另有重要指示，”周福生的聲音更沉，語速卻依舊穩定，“鑑於你身處位置之關鍵，己發揮之作用及未來之潛力，上峰經過慎重評估，決定提升你之許可權與保密等級。即日起，著你單獨成立一特別情報小組，首屬‘青石’領導，不與上海站其他任何橫向單位發生聯絡。”
他頓了頓，藉著將報紙捆紮的動作，幾乎唇語般說道：“小組代號——‘落日’。”
落日！陳默心中一震。這個代號沉穩、大氣，更蘊含著一種堅定的信念與終極的目標——親眼見證日寇之落日！“落日”具有的力量感和使命感。
“目前小組僅你我一員，我仍負責與你單向聯絡及必要之協助。”周福生繼續道，“你之情報，由我傳遞，首通‘青石’，必要時可請求特定資源支援。望你如西山之落日，沉靜而磅礴，隱於黑暗，亦能昭示黎明之將臨。”
“明白。”陳默低聲回應，將幾張舊報紙遞過去，硬幣交換的瞬間，傳遞著無聲的確認與決心。單獨成立“落日”小組，意味著他不再僅僅是潛伏鏈條上的一環，而是成為了一個獨立的、戰略級的情報節點，其安全性與重要性被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機會往往青睞於有準備且位置關鍵的人。內部審查風波過去約一週後，警察局長錢柏麟需前往特高課參加一個更高級別的關於“日佔區治安協同與新階段清鄉策略”的聯席會議，陳默作為首席翻譯隨行。
再次踏入那棟灰磚小樓，陳默的心境更為沉靜。樓內的氣氛因前不久的審查而略顯敏感，工作人員行事更加謹小慎微。但他知道，自己己經成功渡過了最危險的關口，並且在此過程中，某種程度上反而“洗清”了嫌疑。
會議冗長而枯燥，充斥著日方官員的強勢表態和錢柏麟之流的唯唯諾諾。陳默準確而流暢地進行著翻譯，心思卻如同精密儀器，捕捉著各方言辭背後的微妙意圖和資訊碎片。
會議中途休息，與會者三三兩兩來到走廊透氣、吸菸。陳默跟在錢柏麟身後，恰好看到日川鋼板正與近藤弘毅站在走廊盡頭低聲交談。錢柏麟立刻堆起笑容，快步上前打招呼。
日川鋼板對錢柏麟只是淡淡點頭，目光卻越過他，落在了稍後一些的陳默身上。他似乎想起了什麼，對近藤低語了一句，近藤看了陳默一眼，微微頷首，隨即轉身離開。
“陳桑。”日川鋼板主動開口，語氣比以往稍緩和了一絲。
“課長閣下！”陳默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上次近藤君的問詢，沒有給你造成困擾吧？”日川鋼板看似隨意地問道，目光卻帶著審視。
“絕對沒有！”陳默抬起頭，臉上露出受寵若驚又帶著十足誠懇的表情，“近藤助理只是例行公事，詢問細緻，正是體現了課長閣下治下嚴謹，對帝國事業負責。卑職完全理解，並深感敬佩！” 他這番話，既撇清了自己可能存在的怨氣，又巧妙地恭維了日川鋼板，將審查行為合理化、正面化。
日川鋼板聞言，臉上線條似乎柔和了些許。他喜歡這種識大體、懂進退、並且能準確理解他意圖的下屬（哪怕是中國人）。尤其是在經歷了內部洩密風波、手下人辦事不力（未能全殲軍統行動組）的鬱悶之後，這樣一個能力不錯、態度恭順、而且經過審查似乎“清白”的翻譯，顯得順眼了許多。
“嗯，”日川鋼板微微頷首，“帝國的事業，需要每一個人的忠誠和努力。陳桑，你的日語很好，位置也很關鍵，要繼續保持，好好為皇軍效力。”
“嗨依！定不負課長期望！卑職願竭盡所能，為上海治安、為課長分憂！”陳默的語氣帶著適當的激動，將一個得到上位者認可的小人物的感激與忠誠表現得淋漓盡致。
這時，錢柏麟也湊趣道：“課長放心，小陳是我一手帶出來的，絕對可靠，能力也強，以後定能更好地為皇軍服務！”
日川鋼板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但看向陳默的眼神，確實比以往多了一分難以察覺的“認可”。這次短暫的走廊交談，在陳默精準的應對下，成功地在日川鋼板心中進一步強化了“可靠、有用、且懂得分寸”的印象。這層由敵人高層無意中賦予的“保護色”，其價值難以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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