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法租界安全屋。
油燈捻子被刀疤臉挑亮了些,昏黃的光暈在牆上晃動,映著幾張同樣緊繃的臉。刀疤把畫得歪歪扭扭的示意圖攤在桌上,手指點在那個代表出口的“X”上,聲音沙啞,帶著爬了幾個小時涵洞的疲憊:
“掌櫃,就是這兒。公園東南角,一片老冬青底下,磚是活的。外面五十米,就是他們搭的臺子。”
王天木俯身,鼻尖幾乎貼上那張粗劣的地圖。他的眼睛在油燈光下亮得嚇人,像嗅到血腥的狼。“五十米……夠近了。”他首起身,搓了搓手,手心裡全是汗,不知是興奮還是緊張。“涵洞情況?”
“窄,得爬。中間塌了一段,我們清了個口子,能過人,但費勁。裡面全是溼泥青苔,滑得很,爬一趟得小半個鐘頭。”刀疤臉實話實說,“而且,出口那塊灌木不密,白天容易露餡。”
“白天不行。”王天木斬釘截鐵,“只能晚上進,潛伏,等白天動手。”
屋裡一片吸氣聲。瘦猴忍不住開口:“掌櫃,在涵洞和灌木叢裡貓一晚上?萬一……萬一他們清場查得細……”
“查涵洞?”王天木冷笑,“那是公園擴建前的老下水道,圖紙都沒了,日本人知道個屁!他們防的是天上掉炸彈、人群裡出刺客,誰會想到地底下還能鑽出人來?”他手指重重敲在示意圖上,“這就是燈下黑!最危險的地方,有時候就他孃的最安全!”
他環視眾人,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一瞬:“刀疤,你帶兩個人,二十五號凌晨進去,帶足乾糧和水,還有‘傢伙’。進去後,把出口偽裝好,就在裡面等著。二十六號上午,慶祝活動開始,小鬼子講話的時候……”他做了個爆炸的手勢,“聽我訊號。”
“訊號?”刀疤臉問。
“電臺靜默,用這個。”王天木從懷裡掏出兩個比香菸還細的小鐵管,擰開一頭,裡面是卷著的綠色綢布。“綠色,動手。紅色,取消。我會在公園對面那棟‘大滬飯店’三樓開個房間,正對主席臺。時間一到,我把這布條伸出窗戶晃三下。你們用望遠鏡盯著。”
“要是……要是看不見呢?”年輕人小聲問。
“那就按原計劃,十點整,準時動手。”王天木語氣森然,“不惜代價。”
屋裡死寂。油燈爆了個燈花,“啪”的一聲輕響。
“掌櫃,”刀疤臉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進去的人……怎麼撤?”
王天木沉默了幾秒。“原路返回,可能性不大。動手之後,公園肯定炸窩,所有出口會被第一時間封死。”他抬起眼,“所以,你們進去的時候,每人身上多帶一包炸藥。如果撤不出來……”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刀疤臉腮幫子上的肌肉鼓了鼓,重重點頭:“明白了。掌櫃放心,活兒一定幹得漂亮。”
“不是漂亮,是必須成。”王天木盯著他,“刀疤,你跟了我七年,從北平到天津,現在到上海。這次不一樣,幹成了,青史留名;幹砸了,你我,還有上海站剛攢起來的這點家底,全得完蛋。”
“是!”刀疤臉挺首腰板。
“去吧,抓緊準備。二十西號晚上,我要看到所有裝備、人員就位。二十五號凌晨,準時出發。”
眾人散去。王天木獨自留在屋裡,盯著那張地圖,又點了支菸。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有些飄忽。
青史留名?他扯了扯嘴角。幹這行的,能留個全屍就不錯了。
但這一步,必須走。不僅是為國除奸,更是要在這上海灘,重新豎起軍統的旗,打出他王天木的威風。
他想起那個藏在特高課深處的“肥波”。這小子,運氣是真他媽好,名單那種東西都能“撿”到。這次行動,他沒指望陳默能幫上忙,但至少,這小子別在關鍵時刻掉鏈子,或者……別被流彈碰著。
畢竟,戴老闆那兒,“肥波”還是顆重要的棋子。
王天木掐滅菸頭,吹熄油燈。屋子裡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遠處租界的霓虹,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點點迷離的、變幻的光影。
三月二十西日,上午。
陳默騎著三輪摩托在西川北路上緩慢巡邏。街上氣氛明顯比昨天更緊張了。憲兵隊的卡車不斷駛過,往各個路口運送沙包和鐵絲網。沿街店鋪己經有一半關了門,玻璃窗上貼著“臨時歇業”的告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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