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輪摩托在76號門口停下時，陳默覺得連車斗裡那點汽油味都清新了起來。
眼前這棟掛著“上海極司菲爾路76號”牌子的西式樓房，看著挺氣派，花崗岩牆面，雕花鐵門，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個銀行家公館。可只要走近了，那股子味兒就藏不住——不是臭味，是種混雜了劣質菸草、汗酸、恐懼，還有一絲若有若無鐵鏽腥氣的沉悶氣息，像塊用了太久沒洗的抹布，捂在人心口上。
門房是個三角眼的瘦子，看見特高課的摩托和制服，臉上立刻堆起笑，腰彎得跟蝦米似的：“太君！您找哪位？”
“特高課特別調查組，山本默。通報一下，我見李主任。”陳默沒下車，坐在車斗裡，語氣平淡。
“是！是！您稍等！”瘦子小跑著進去。不一會兒又回來，點頭哈腰：“李主任請您上去！這位太君，車子可以停那邊。”
森田己經湊了上去，用生硬但理首氣壯的中文說：“車，看好！我們組長，辦事！辛苦的，明白？”一邊說，一邊做了個捻鈔票的手勢。
瘦子顯然見慣了這套，連連點頭：“明白！明白！太君辛苦，一會兒小的給您二位準備點茶水錢，解解乏！” 森田這才滿意地哼了一聲。
陳默下了車，整了整衣領。森田湊過來，壓低聲音：“組長，我和小林在外面等您？”他眼睛往76號裡面瞟了瞟，暗示明顯——這地方雖然腌臢，但“規矩”還是有的，特高課的人來了，76號少不了要表示表示“辛苦費”。
陳默瞥了他一眼：“機靈點，別太過分。”
“您放心！”森田咧嘴笑了，拍了拍身邊小林的後背，“走，小林，咱們去門房喝杯茶，等組長。”
陳默看著兩人大搖大擺走向門房——森田那架勢，明擺著是要去“撈點油水”。76號的人雖然跋扈，但對特高課還是有所忌憚的，這種小錢不會吝嗇。
這趟差事森田是主動要跟來的——76號這種地方，來一趟總能撈點“辛苦費”。至於陳默單獨去見羅伯特·卡帕的事，森田雖然好奇，但也沒多問。而且日川也交代了：“和美國人接觸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萬一讓上面知道我們私下交換情報，麻煩不小。”日川說這話時神色嚴肅，陳默自然明白輕重。
跟著瘦子走進主樓，光線立刻暗了下來。走廊又深又長，兩邊房間門都關著，偶爾能聽到隱約的呵斥聲或悶哼，但很快又消失，像是被厚厚的地毯和牆壁吞掉了。空氣裡的那股子味兒更濃了。
李士群的辦公室在二樓盡頭，門開著。陳默走到門口時，李士群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批檔案，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臉上露出那種官僚式的、分寸恰好的笑容。
“山本組長，稀客啊。”他沒有起身，只是抬手示意，“請坐。”
陳默點頭致意，在李士群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秘書端來茶，李士群這才放下筆，身體微微前傾：“日川課長讓你來的？”
“是。課長讓我瞭解一下爆炸案嫌疑人的審訊進展。”陳默語氣恭敬，但保持著距離。他知道李士群是什麼人——這笑容下面，是隨時可以翻臉的算計。
李士群嘆了口氣，靠回椅背：“這個案子，我們壓力很大啊。外面都盯著，皇軍那邊要交代，新政府這邊也要安穩。”他頓了頓，觀察著陳默的表情，“不過山本組長放心，人我們己經控制住了，正在深挖。是個軍統的外圍，叫孫傳武。”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這案子己經板上釘釘。陳默啟動掃描。
【物件：李士群，狀態：表演性熱情/高度警惕/算計。表層：熱絡招待。深層：試探特高課（尤其是日川）對此事定性及追責的底線，同時評估拉攏“山本默”的可能性——此人是日川親信，若能為己所用，價值極大。近期計劃：擬派少司羨進一步接觸評估。內心：這年輕人不簡單，得小心應付……孫傳武那廢物得用好……風險評估：高。】
掃描結果讓陳默心中微微一愣。少司羨？李士群果然還沒放棄拉攏自己的打算，甚至想讓少司羨再進一步？不知為何，想到那個溫婉的身影，陳默心底掠過一絲期待，但隨即被更深的警惕覆蓋。李士群的手段，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李主任辛苦了。”陳默順著他的話，“不知審訊有什麼突破？課長很關心是否還有同夥潛伏。”
“突破當然有。”李士群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推過來，“這是初步口供。不過嘛……”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這種案子，總要審得細緻些。有些線，也不能扯得太急。”
陳默翻開檔案。內容和預想的差不多，孫傳武“供認”自己是軍統眼線，在慶典附近蒐集情報。細節粗糙，但足以應付上面要的“結果”。
“我明白。”陳默合上檔案，“不知方不方便讓我見見嫌疑人？課長希望我親眼確認一下情況，回去也好詳細報告。”
李士群眼中閃過一絲考量，隨即點頭：“當然。山本組長親自確認，我也更放心。”他按了鈴，剛才那瘦子進來，“帶山本組長去地下室一號審訊室。”
“多謝李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