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承志擦了擦眼鏡,重新戴上。鏡片後的眼睛,透過修理鋪臨街的玻璃窗,望著外面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清晨六點三十分,上海還沒完全醒來。街對面賣粢飯糰的攤子剛生起火,煤爐裡騰起的青煙混在晨霧裡,看不真切。偶爾有黃包車伕拉著空車慢跑過去,膠皮車輪碾過潮溼的路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收回目光,低頭繼續擦拭手裡那臺老式飛歌牌收音機的外殼。抹布是乾淨的,動作很輕,像在撫摸什麼易碎的珍品。收音機的主人是個弄堂裡的老先生,上禮拜送來時說“聽著聽著就沒聲了”,其實只是真空管老化。許承志換了根新管,又仔細除錯了線圈,現在它又能響了。
但他沒急著還給人家。
多放一天,就多一天理由開著店門。開著店門,就能看見街上的動靜,就能等該來的人。
修理鋪的生意一首清淡。這年頭,收音機是奢侈品,壞了能修得起的人不多。大部分時間,許承志就坐在這間不到二十平米的小鋪子裡,守著滿架子的舊零件、待修的機器,還有裡間那扇從不輕易開啟的、通往地下室的暗門。
孤獨像一層看不見的繭,把他裹在裡面。
起初還好。三年前接到命令從武漢撤到上海,潛伏下來,建立這個聯絡點,他還有股勁頭。想著多收發一份情報,多傳遞一條訊息,就是為抗戰出力。可時間久了,日子一天天重複——開門,等客,修機器,等聯絡人,夜深人靜時戴上耳機收發電波——那股勁頭慢慢被磨成了習慣,習慣又磨成了麻木。
只有恐懼是新鮮的。
每次聽到街上突然響起的警笛,每次有生面孔在店門口停留太久,每次老周約定的時間過了還沒來……胃裡那根弦就會猛地繃緊,冷汗順著脊椎往下爬。
他怕暴露,怕被捕,怕刑訊,更怕連累那條單線聯絡上、從未謀面的“組長”——那個代號“肥波”的人。
許承志沒見過肥波,連聲音都沒聽過。所有的指令、經費、情報,都是透過老週轉交。但他對這位上級有種奇特的信任。經費從沒斷過,指令清晰明確,最重要的是——三年了,他這個小組成員的身份沒暴露,修理鋪這個點也一首安全。
這在上海灘,幾乎是個奇蹟。
所以他雖然孤獨,雖然恐懼,但心底深處,還是踏實的。跟著肥波,至少活命的機率大些。
抹布在收音機外殼上劃過一個圓弧,擦掉最後一點浮灰。許承志首起身,活動了下僵硬的脖子。目光無意間掃過櫃檯角落那本翻舊了的《申報》,上面有篇不起眼的短訊:“閘北區某日商貿易社遭襲,三人死亡,疑為仇殺,當局正全力緝兇。”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移開視線。
這幾天租界裡傳言很多。說閘北那邊有夥狠人,專挑日本人的小據點下手,手法乾淨利落,不留活口。76號和日本憲兵隊查得雞飛狗跳,但連對方是幾個人、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許承志不知道這和自己的組織有沒有關係。不該問的,他從不多問。老周交代過:“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長。”
但他還是忍不住想:如果真是自己人乾的……那些動手的人,現在藏在哪兒?怕不怕?有沒有像他一樣,在某個清晨,守著空蕩蕩的屋子,感到無邊的孤獨?
想到這裡,許承志下意識地摸了摸上衣內袋。那裡有張照片,己經有些模糊了。照片上的姑娘梳著兩條麻花辮,眼睛很亮,笑得有點害羞。
她叫秀芹,是他漢口老家的鄰居。撤退前一個月,家裡託人捎信來,說秀芹家想提親。母親在信裡寫:“承志,你也廿七了,該成家了。秀芹是個好姑娘,等你回來。”
他沒回信。
怎麼回?說自己在上海當間諜,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今天不知道明天?說也許哪天就曝屍街頭,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他不敢耽誤人家。
照片在內袋裡捂得發熱。許承志收回手,繼續擦另一臺機器。動作依舊輕柔,但眼神有些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