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明雅人的辦公室，乾淨得像個手術室。
陳默站在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前，手裡捧著剛寫完的盯梢報告。陽光從百葉窗縫隙裡切進來，在擦得鋥亮的地板上投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空氣裡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聽說是春明雅人要求的，每天早晚各擦一次地板。
“課長，關於松平健仁的盯梢報告。”陳默雙手遞上檔案。
春明雅人接過，沒急著看，先摘下金絲眼鏡，用絨布仔細擦拭鏡片。他的手指修長，動作很慢，像在完成什麼儀式。
陳默保持立正姿勢，目光平視前方牆上那幅日本地圖。地圖上用紅藍鉛筆標滿了箭頭和圈點，西邊歐洲那塊尤其密集——德國人的攻勢看來讓東京很興奮。
“坐。”春明雅人重新戴上眼鏡，翻開報告。
陳默在對面椅子上坐下，腰背挺首。他能感覺到真佐子站在辦公室角落，捧著記錄本，鉛筆尖懸在紙面上——她在記，記他的每句話、每個動作。
春明雅人看得很仔細。一頁，兩頁，三頁……偶爾會用指尖在某個詞句下輕輕劃過。辦公室裡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五分鐘後，他合上報告，抬起頭。
“山本組長，”春明雅人聲音平淡，“你這份報告……寫得很規矩。”
“哈依！都是事實記錄。”
“是啊，都是事實。”春明雅人推了推眼鏡，“松平健仁一週內三次‘偶遇’英國記者哈里森，每次都在書店或咖啡館，每次交談時間不超過十分鐘，每次內容都‘疑似涉及文化話題’。”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陳默臉上：“你覺得，這些‘事實’，能說明什麼？”
陳默心裡知道，這是春明雅人要考他。
他臉上露出適當的思考表情，斟酌著詞句：“課長，屬下的觀察可能有限，但綜合來看……松平健仁的行為模式存在幾個疑點。”
“說。”
“第一，頻率異常。”陳默伸出手指，“一個使館文官，一週內三次偶遇同一個外國記者——這己經超出普通社交範疇。”
“第二，場所選擇。”他繼續道，“三次都在書店、咖啡館這類半公開場合，看似隨意，實則便於觀察周圍環境，也方便突然中斷交談。”
“第三，”陳默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松平本人近期狀態不太對勁。屬下觀察到他有幾次在街上走神，經過報攤時會刻意避開日文報紙，消費時……似乎有些拮据。昨天在書店，他看中一套《源氏物語》精裝本，翻了很久，最後還是沒買。”
他把這些細節說得像是偶然發現，語氣裡帶著點“我也不太確定”的猶豫。
春明雅人靜靜聽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掃描啟動。
【物件：春明雅人，狀態：表面平靜/內心高速計算。表層：聽取彙報。深層：山本的觀察與本土傳來的關於松平家族財務困境的零碎資訊吻合……其弟欠下高利貸屬實。哈里森……身份存疑。山本此人，嗅覺尚可，能抓住表面異常，但視野侷限，未能觸及情報交易網路的核心層級。風險評估：中（可控的工具）。】
“所以你的結論是？”春明雅人問。
陳默挺首腰板：“屬下愚見，松平健仁可能有某種……外部壓力。他與哈里森的接觸，或許不單純是文化交流。但具體涉及什麼層面，缺乏證據，不敢妄斷。”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指出了疑點，又沒下結論，把決定權交還給上級。
春明雅人看了他幾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用尺子量過，不多不少，剛好露出八顆牙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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