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閘北,信達修理鋪。
許承志在天色矇矇亮時,像一隻受驚的老鼠,悄無聲息地溜回了自己的鋪子。心臟還在昨晚的驚悸和後怕中狂跳不止。他強迫自己鎮定,用冰涼的水洗了把臉,開始收拾店鋪。
掃地,擦拭櫃檯,把那些普通的無線電零件和維修工具擺回原位,刻意弄出一點使用過的痕跡。
他開啟店門,掛上營業的牌子,清晨冷冽的空氣湧進來,讓他打了個寒顫。陽光照在“暫停營業”的牌子上,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它翻了過來,露出“正常營業”那面。
做完這一切,他坐在櫃檯後,手還在微微發抖。他不知道老周什麼時候會來,更不知道賈氏兄弟在破屋裡能熬多久。那兩雙充滿戾氣和懷疑的眼睛,彷彿就在暗處盯著他。
上午九點多,老周提著個布袋子來了,臉上依舊是那副和氣生財的笑:“許老闆,早啊!我那臺收音機……”
“修好了修好了,周老闆您裡面請,試試音。”許承志連忙起身,聲音還有些發乾。
兩人走進裡間。門一關,老周臉上的笑容立刻消失,壓低聲音快速道:“三句話,記牢:一,風頭暫過,照常營業;二,看好東西,穩住那兩人;三,轉告他們,你們的仇,軍統記下了,硬拼是下策,暫時忍耐,聽你安排,未來自有更痛快殺鬼子的路子。”
許承志重重點頭,心頭稍定。這三句話,像是給了他主心骨。
老周又從布袋底層摸出一個小布包,塞給他:“裡面有點錢,應急的傷藥,還有壓縮餅乾。掌櫃說了,你這次做得很好,是頭功。務必穩住,一切以安全為上。檔案的事,等下一步指令。”
許承志接過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恐懼稍退,責任感和一絲被認可的暖意浮了上來。
“我明白。”他啞聲道,“那兩位兄弟……怕是等不了太久。”
“我知道。”老周拍拍他肩膀,“所以你要把餅畫圓了。讓他們相信,等待是值得的。我過兩天再來。”
送走老周,許承志感覺腳底踏實了一些。他回到櫃檯後,努力扮演著一個剛剛經歷過搜查驚嚇、勉強恢復營業的小店主。有街坊鄰居探頭探腦,他擠出笑容應付;有真正的顧客上門修個燈、換個零件,他強迫自己專注手藝。
同一時間,棚戶區邊緣,歪脖子槐樹下的破屋。
賈曉軍坐在門檻上,就著門縫透進來的天光,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那把繳獲的軍刀。刀身映出他毫無表情的臉,眼底深處是壓抑的焦躁和血絲。
賈曉勇在屋裡踱步,像籠中困獸,時不時踢一腳地上的碎磚。“哥,就這麼幹等著?那姓許的到底靠不靠譜?軍統……哼,聽說也是勾心鬥角,拿人當槍使。”
賈曉軍沒抬頭,聲音沙啞:“不等,你能去哪?外面全是鬼子和狗腿子,你手裡的‘玩意兒’(指檔案)現在比炸彈還燙。”
“可這‘玩意兒’到底是個啥?咱倆瞪眼看不懂!”賈曉勇煩躁地抓了抓頭髮,“萬一那軍統也是糊弄咱,想空手套白狼……”
“他要敢糊弄,”賈曉軍停下擦拭的動作,刀鋒閃過一道寒光,“這刀認得他,你手裡的‘噴子’(短銃)也認得他。”
話雖狠,但兩人心裡都清楚,這更像是自我安慰。他們就像溺水的人,抓住許承志這根稻草,既懷疑其是否結實,又不敢放手。
賈曉軍從貼身的內袋裡,再次拿出那個油紙袋。紅色的“軍秘”印章刺眼。他看不懂日文,但能感覺到這東西的分量。他想起加藤中尉臨死前驚愕恐懼的眼神,想起自己揮刀時那種冰冷的、復仇的快意,隨即又被更深重的空虛和迷茫淹沒。殺了幾個,又能怎樣?爹孃、妹妹、媳婦……能回來嗎?
“哥,你想啥呢?”賈曉勇問。
“想咱村口那棵老槐樹。”賈曉軍忽然說,聲音很低,“想爹蹲在樹下抽旱菸,娘在院裡餵雞,小妹纏著你給她編螞蚱……”
賈曉勇不說話了,眼眶有些發紅,猛地別過臉去。
破屋裡陷入沉默,只有外面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是施工還是搜查的嘈雜聲。
特一課,辦公室。
陳默將昨晚熬夜寫好的、關於昨日聯合搜查的詳細報告交給波多真佐子歸檔。報告寫得西平八穩,重點突出了搜查的艱難、區域的複雜、以及“未發現明確線索”的結論,符合春明雅人“細緻但無果”的預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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