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穿過吳家鎮破敗的街巷，捲起地上的塵土和碎紙屑，發出嗚嗚的聲響，像冤魂在哭。
周世昌回到自己那間位於師部東廂的辦公室，反手鎖上門，背靠著門板站了好一會兒。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還有窗外遠處哨兵偶爾的咳嗽。
他走到桌前，沒點燈，摸索著從抽屜最底層摸出一包“老刀牌”香菸——不是抽，是用指甲小心挑開封口的錫紙，從裡面抽出個油紙卷。展開，是張極薄的紙片，上面用密寫藥水寫著幾行字，需要在特定光線下才能顯現。
他走到窗邊，藉著外面巡邏隊手電筒偶爾掃過的光，快速辨認著。
“黃雀：風緊，暫避。貨己轉移，線未斷。勿妄動，待春來。”
是上級的警示。意思很清楚：情況危險，停止活動，聯絡渠道己做好隱蔽，不要擅自行動，等待時機。
周世昌把紙片湊到嘴邊，用牙齒咬住一角，慢慢撕碎，碎屑吐進桌上的搪瓷杯裡，倒上點冷茶，看著紙漿化開。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千百遍。
做完這些，他點了一支菸，菸頭在昏暗裡明滅，映著他眼底閃爍不定的光。他聽得懂日語——這是他在軍統受訓時的必修課，也是他能在這位置上坐穩六年的底牌之一。
“勿妄動……”他低聲重複這三個字，嘴角扯出一絲苦澀的笑。
己經動了。
“蠢貨……真是蠢貨！”他抬起手，狠狠給了自己臉頰一下，不重，但足夠讓混沌的腦子一個激靈。
他怎麼會犯這種低階錯誤？！
是這幾天看著山本默那個二鬼子不溫不火地查文書，看著劉福貴像熱鍋上的螞蟻亂轉，讓他放鬆了警惕？還是王繼銘那老油條唉聲嘆氣的抱怨，讓他產生了“鬼子也就是走個過場”的錯覺？
送禮。他居然想著靠送禮去探口風！
山本默也就罷了，畢竟頂著中國人的皮。可近藤弘毅是正兒八經的日本特高課中尉，日川岡坂的心腹！這種小伎倆，在近藤眼裡恐怕跟光屁股猴子耍把戲沒區別！
關鍵是，他聽得懂日語！
山本默那句“需約談了解情況”，像根燒紅的鐵釺子，捅進他耳朵裡，燙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抽搐。明後天？約談？問什麼？作戰命令的擬定流程？參會人員？文書傳遞節點？任何一點細微的紕漏，都可能被那個眼神冰冷、帶著審視意味的近藤抓住，順藤摸瓜……
更可怕的是，近藤最後看他那一眼。那不是看一個試圖巴結上司的普通偽軍軍官的眼神，那是在打量一個“可能的嫌疑人”，在評估他的價值，或者……危險性。
周世昌用力揉了揉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恐慌沒用，後悔更沒用。現在要想的是下一步。
冒險一搏？
這個念頭再次浮現，比之前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
搏什麼？怎麼搏？
首接對近藤或者山本默下手？風險太高。這裡是師部，外面全是王繼銘的人，近藤還帶了六個特高課行動隊員。成功率渺茫不說，一旦失手，等於不打自招，整個第七師的軍統潛伏網路都可能被連根拔起。
那麼，禍水東引？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閃爍，像兩點幽冷的鬼火。劉福貴……那個貪婪又慌張的後勤主任，76號的外圍線人，倒賣軍糧，賬目不清，現在己經是驚弓之鳥。如果能再給他加把火，或者“幫”他留下些更致命的證據，把近藤和陳默的注意力牢牢釘死在他身上……
甚至，更進一步。劉福貴是李士群的人。如果能讓調查的矛頭，隱約指向76號在第七師的滲透和破壞，而自己作為“忠於皇軍、發現端倪”的參謀長，是不是反而能洗脫嫌疑，甚至……立功？
周世昌的心臟砰砰狂跳起來，一半是恐懼，一半是某種危險的興奮。這個念頭很誘人，但操作起來如走鋼絲。需要時機，需要精準的“無意”發現，更需要……山本默和近藤的“配合”。
他想起山本默白天梳理文書時那副公事公辦、卻又在某些細節上若有所思的樣子。這個二鬼子，是真想查點東西出來向上交差，還是另有所圖？他對劉福貴，或者說對76號，是什麼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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