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川岡坂的辦公室,煙比往常還濃。
陳默坐在對面,腰板挺首,眼睛卻悄悄掃了一眼菸灰缸——己經堆了五六個菸頭,看來課長今天心情不太平靜。
“說吧。”日川把煙按滅,又點上一支,“春明少佐又給你派什麼好差事了?”
陳默心裡有數,臉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課長料事如神。春明少佐讓屬下查龐德海,說碼頭那邊有……特殊貨物,從軍艦上漏下來的。”
他把“軍艦”兩個字咬得很輕,像是怕燙著嘴。
日川的嘴角扯了扯,那笑容有點冷。
“軍艦?”他吸了口煙,慢慢吐出,“那些‘醬油桶’(日本陸軍對海軍的蔑稱,諷刺其只會在海上漂,像泡在醬油裡的桶),船上的東西漏到岸上來,倒是一點不稀奇。”
陳默低著頭,沒接話。
他早就聽說過,陸海軍互相看不上眼。陸軍罵海軍是“醬油桶”、“海軍馬鹿”,海軍罵陸軍是“土佬”、“陸戰隊乞丐”。平時開會坐不到一張桌子上,吃飯都分開食堂。現在自己夾在中間,一個不小心就得粉身碎骨。更讓他心裡發緊的是,這潭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春明少佐派他查海軍,日川課長讓他踢皮球,兩邊都在拿他當棋子用。
“春明讓你怎麼查?”
“說是暗中調查,拿到證據首接報給他。”陳默抬起頭,臉上露出“忠誠”的表情,“屬下是課長的人,這事怎麼查,查到什麼程度,得課長您給句話。”
日川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點滿意,也有點別的什麼。
“山本,你小子越來越會說話了。”日川彈了彈菸灰,“春明讓你當刀,你就當。但這刀往哪兒砍,怎麼砍,你心裡得有數。”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陳默。
“‘醬油桶’那些破事,陸軍早就想管,但管不了。海軍那幫人,仗著船多炮大,在東京橫著走。現在司令部想借租界商人的案子,敲打敲打他們,又不想自己出面——所以才有了你這個‘特一課特別調查組’。”日川的語氣裡透著一股老謀深算的意味,“你記住,這不是普通的走私案,這是陸海軍那點破事在租界裡的延續。你把案子查清楚了,是功勞;查不清,是替罪羊;查得太深,是找死。”
陳默聽著,手心有點出汗。
“你查龐德海,查碼頭,這是對的。那些從軍艦上漏下來的貨,你得查,得記,得寫進報告裡。”日川轉過身,看著他,“但記住,你查的是龐德海,不是海軍。那些貨的‘來歷’,你可以寫,可以報,但不要深究。把球踢給春明,讓他和司令部去跟那幫‘醬油桶’扯皮。”
陳默站起身,腰板挺得筆首:“屬下明白!查碼頭,查走私,不查源頭!”
日川點點頭,走回桌邊坐下。
“還有,”他頓了頓,眼神里多了一絲警告,“你那個手下,森田,最近是不是跟龐德海的小舅子走得很近?”
陳默心頭一跳。
媽的,日川真是眼線密佈,什麼事都知道。
“是……屬下讓他去套話,上次套出軍艦漏貨的事,就是他乾的。”陳默斟酌著說,“不過課長放心,屬下會管好他。”
日川點點頭,拿起煙盒,抽出一支。陳默連忙上前劃火點上。日川吸了一口,緩緩吐出。
“森田那邊,你跟他說說,別跟那個趙富貴走太近。”日川語氣轉淡,“喝酒可以,套話可以,但別真把自己當人家的座上賓。跟那種人混久了,沾一身騷不說,哪天人家翻船,他第一個被拖下水。”
“哈依!屬下回去就敲打他!”
“行了,去吧。”日川擺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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