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富貴今天穿得更花哨，綢面短褂上繡著俗氣的團花，手指上戴著個碩大的金戒指，一看就是暴發戶的審美。他給森田斟滿酒，臉上堆著笑：“森田君，來來來，再喝一杯！今天這頓我請，別客氣！”
森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架子端得挺足：“趙桑太客氣了。咱們是朋友，朋友之間，不用這麼見外。”
話是這麼說，眼睛卻瞟了一眼桌上那幾碟菜——滷牛肉、燻魚、炸花生米，還有一盤清炒蝦仁，比他在特一課食堂吃的強多了。
趙富貴看見他眼神，心裡有數了。這個日本小曹長，貪嘴，好面子，但不算難纏。
“森田君，上次您說的那些話，我回去琢磨了琢磨。”趙富貴壓低聲音，“您說碼頭上有些人不守規矩，這個‘不守規矩’，具體是指……”
森田放下酒杯，擺擺手：“趙桑，您別多想。我就是那麼一說。我們特一課最近是加強巡查了，但那是上面下的命令，例行公事。跟您，跟龐會長，都沒關係。”
他說得滴水不漏。雖然收了趙富貴的酒錢，但該說的不該說的，他分得清。組長敲打過，課長也敲打過，再犯就是真傻了。
趙富貴臉上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又堆起笑：“那是那是，例行公事嘛，應該的。來，喝酒！”
兩人又碰了一杯。
這時，酒館門口進來幾個穿短褂的年輕人，看見趙富貴，立刻圍過來，點頭哈腰：“趙爺！您在這兒呢！我們找了半天！”
趙富貴擺擺手，對森田說：“這幾個是我碼頭上認識的小兄弟，跑腿的。森田君別見怪。”
那幾個年輕人看見森田的制服，眼睛都亮了。一個嘴快的立刻說：“這位就是特一課的太君吧？久仰久仰！趙爺跟我們提過，說您是他好兄弟！”
森田愣了一下。好兄弟？他跟趙富貴才喝過兩回酒。
趙富貴笑著解釋：“都是自己人，隨便說說。森田君別介意。”
那幾個年輕人圍在桌邊，這個敬酒，那個奉承，把森田誇得跟什麼似的。“太君英明”、“太君威武”、“太君以後多關照”之類的話，像不要錢一樣往外倒。其中一個還擠到最前面，端著酒杯的手都在抖，激動得臉都紅了：“太君，我從小就想當兵，可惜沒那個命。今天能見到您，真是三生有幸！”
森田被捧得有點飄，臉上端著架子，心裡卻美滋滋的。這種感覺，比在銀月屋聽姑娘奉承還舒坦——那些姑娘是為了錢，這幾個小兄弟可是真心實意把他當“大人物”啊！他下意識地挺了挺腰板，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覺得自己真成了個人物。
又喝了幾杯，趙富貴朝那幾個年輕人使了個眼色。其中一個機靈的，立刻從懷裡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紅紙包，雙手捧著遞到森田面前。
“太君，這是我們幾個小兄弟的一點心意，請您喝茶的。”
森田愣住了。
紅紙包很厚，一看就知道里面錢不少。
他本能地想推：“這、這怎麼行……”
“森田君別客氣！”趙富貴一把按住他的手，“都是自己人，一點小意思。您不收，就是看不起我們！”
森田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他想推，但手不聽使喚。他想收，但腦子裡又想起組長和課長的話。
最後，他還是沒忍住。手一伸，那紅紙包就落進了他手裡。他飛快地往懷裡一塞，臉上擠出笑：“那……那就多謝各位了。以後有什麼事，儘管說。”
趙富貴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有太君這句話，我們就放心了！”
又喝了幾杯，森田起身告辭。趙富貴親自送到門口，拍著他的肩膀說：“森田君，以後常來！咱們是朋友，碼頭這邊有什麼事，您儘管開口！”
森田點點頭，腳步有點飄地走了。
走出酒館，被冷風一吹，他腦子清醒了點。摸了摸懷裡那個紅紙包，厚實的觸感讓他心裡一陣發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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