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5月10日，上海。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塊明晃晃的光斑。陳默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手裡拿著份《申報》，翻到第三版。
“德軍入侵荷蘭、比利時，盧森堡不戰而降。”他念出聲來，語氣裡帶著點恰到好處的興奮，“三百架飛機炸完機場，空降兵首接佔橋，荷蘭女王跑英國去了。”
森田正趴在桌上，對著一張紙發愁——那是他新寫的“碼頭巡查總結”，從昨天寫到今天，還沒寫滿一頁。聽見陳默的話，他抬起頭，眼睛亮了：“組長，德國人這麼厲害？”
“厲害？”陳默把報紙往桌上一拍，“這不叫厲害，這叫閃電戰！三天打垮一個國，比咱們在支那打的那些仗利索多了！”
他說著，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眾人，看著外面嘰嘰喳喳的麻雀。那副姿態，活脫脫一個“咱們大日本帝國的盟友真爭氣”的得意勁兒。
森田跟著站起來，湊到窗邊，探頭探腦：“組長，那咱們是不是要跟德國人結盟了？以後去柏林出差，是不是能喝上正宗啤酒？”
“八嘎！”陳默轉頭瞪他一眼，“就知道喝！德國人打得越好，咱們在支那的壓力就越小。英美那幫人忙著應付歐洲，哪有功夫管亞洲的事？”
森田被罵得縮了縮脖子，但臉上還是笑嘻嘻的：“組長說得對！咱們大日本帝國，以後就是亞洲的老大！德國人是歐洲的老大！咱們哥倆好，一塊兒發財！”
小林在角落裡，手裡抱著相機，小聲說：“森田前輩，德國人跟咱們還沒正式結盟呢……”
森田回頭瞪他：“你懂什麼？遲早的事！希特勒元首那麼聰明，能不知道跟咱們結盟的好處？”
陳默聽著這兩人的對話，嘴角抽了抽。
森田這貨，吹牛的本事一天比一天強。昨天還在吹他當年在滿洲抓抗日分子的“英勇事蹟”，今天就能跟希特勒稱兄道弟了。關鍵是，他吹的時候那股子理首氣壯的勁兒，連自己都快信了。
他走回桌邊坐下，拿起報紙繼續看。翻到第二版的時候，手指頓了頓。
那一版右下角有一小塊新聞，標題很小：“鄂北戰事激烈，我軍奮勇抗敵”。內容很短，只說棗陽附近中日兩軍激戰，雙方傷亡慘重。
陳默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好幾秒。
他知道這場仗。
棗宜會戰。
他還知道，五天之後，會有一個他敬佩的人，在這場仗裡倒下。
張自忠。
第33集團軍總司令，上將。
會在南瓜店陷入重圍，身負七處重傷，戰至最後一刻。
他知道這些，但他什麼都做不了。
就像他知道南京會陷落，三十萬人會死，他也什麼都做不了。
他只是個軍統的小特務，潛伏在日本人堆裡，每天演戲，每天算計，每天在刀尖上走路。他改變不了歷史，也救不了任何人。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活著。
活著，才能傳遞更多情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