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公共租界北區。
黑色豐田車慢悠悠地開在坑窪不平的馬路上。森田坐在駕駛座上,腰板挺得筆首,一手扶著方向盤,一手搭在車窗上,眼睛眯著,下巴微微揚起,那副模樣,活像一隻正在巡視領地的公雞。
“組長,”他開口,用日語說,“您發現沒有,今天街上的人特別老實。”
陳默靠在副駕駛座上,沒說話。
森田繼續說:“您看那邊,那個賣菜的,看見咱們的車,頭都不敢抬。還有那邊那個黃包車伕,本來跑得挺歡,看見咱們,立刻慢下來,貼著牆根走。這說明什麼?說明咱們有威嚴!”
小林在後座抱著相機,小聲說:“森田前輩,他們可能是怕我們……”
“你懂什麼!”森田從後視鏡裡瞪他一眼,“怕就對了!這是我在陸軍士官學校學的——要讓老百姓怕你,你才有威嚴!”
小林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話。
陳默揉了揉太陽穴。
這貨的“陸軍士官學校”,據他自己說,是鄉下那種“青年訓練所”,上了三個月,學的都是怎麼種地怎麼打槍。但他吹起來,就跟上了三年似的。
車子在一個路口停下等紅燈。森田的目光又被路邊一家新開的料理店吸引了。
“組長,您看那邊,”他指著那家店,眼睛發亮,“新開的,門簾挺新,招牌也亮堂。回頭咱們進去嚐嚐?”
“巡查,不是吃飯。”
“順便吃個飯嘛!又不耽誤事!”森田一臉期待,“您看那邊還有家賣和果子的,那個糯米糰子,上次屬下吃過一回,軟糯香甜,入口即化……”
小林在後座小聲說:“森田前輩,您上次吃的糰子,是在虹口買的……”
“你懂什麼!公共租界的東西不一樣!這叫……異地風味!懂不懂?”
陳默靠在副駕駛座上,懶得理他。
昨晚他又沒睡好。腦子裡一首在轉春明雅人那邊的事。那個老狐狸,把他支到公共租界來轉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他決定今天回去之後,找個機會去春明雅人辦公室“彙報工作”。彙報是假,掃描是真。
車子開到一個路口,森田又踩了剎車。
“組長,您看那邊!”他指著路邊一個賣烤紅薯的老頭,“又是那個老頭!昨天咱們看見那個!”
陳默看了一眼。還是那個老頭,還是那個爐子,還是那副縮著脖子的模樣。
“然後呢?”
森田認真地說:“屬下覺得,這老頭太可疑了!昨天在這邊,今天還在這邊,說明他天天都在!天天都在,那肯定有問題!”
小林在後座小聲說:“森田前輩,賣烤紅薯的天天在,不是很正常嗎……”
“正常?”森田回頭瞪他,“你懂什麼!這叫守株待兔!懂不懂?他天天在這兒,就是為了等人來接頭!接頭的人來了,買個紅薯,情報就藏在紅薯裡帶走了!”
陳默揉了揉太陽穴。
“你想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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