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
特一課辦公室。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塊明晃晃的光斑。幾隻麻雀在窗外的梧桐樹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吵得人腦仁疼。
陳默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不遠處——森田蹲在自己座位上，對著一張紙發呆。
那是他昨天寫的“巡查心得”，從早上寫到傍晚，寫了撕，撕了寫，最後只剩下半頁紙，上頭歪歪扭扭一行字：“經過糖葫蘆事件，屬下深刻認識到，帝國軍人的威嚴，不能只靠外表，更要靠內心。”
陳默看到那行字，嘴角微微扯了扯。
這貨，消停了一天。昨天一整天，他話都少了一半，見誰都低著頭，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今天看樣子是緩過來了，又開始折騰那張紙。
他順手拿起旁邊的《申報》，翻到第三版。敦刻爾克的新聞還在炒，英國佬把三十三萬人撤回去之後，報紙上天天都是“奇蹟”“史詩”之類的詞。他翻了翻，沒什麼新東西。
他把報紙放下：“今天繼續巡查。”
森田的臉垮下來：“還去啊？組長，公共租界那麼大，咱們都轉了好幾圈了……”
“那就再轉一圈。”
森田嘆了口氣，垂頭喪氣地收拾東西。收拾到一半，忽然想起什麼，眼睛又亮了：“組長，今天咱們去西邊那條街吧？聽說那邊新開了家賣生魚片的，特別正宗……”
陳默懶得理他，站起來往外走。
森田和小林跟在後面。真佐子收起記錄本，也站起來。
西人下樓，上了那輛黑色豐田。
森田開車，陳默坐副駕駛，小林和真佐子坐後座。車子駛出特高課大院，往公共租界西邊開去。
開了一會兒，森田忽然開口：“組長，屬下想通了。”
陳默瞥他一眼：“又想通什麼了？”
森田深吸一口氣，用一種“歷經滄桑後重新振作”的語氣說：“昨天那個賣糖葫蘆的，是屬下大意了。但大丈夫能屈能伸！今天的屬下，己經不是昨天的屬下了！今天的屬下，是經過磨練的屬下！是更加警惕的屬下！”
陳默沒說話。
森田繼續說道：“今天我己經站起來了！你看我這眼神，是不是比以前犀利多了？”
他說著，努力瞪大眼睛，盯著前方。那眼神，確實挺“犀利”的——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真佐子放下記錄本，抬起頭，用她那標準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平靜語氣說：“森田前輩，根據生理學常識，刻意瞪大眼睛並不會提高觀察力，反而會導致視覺疲勞。而且您剛才瞪眼的動作，維持了不到三秒就開始眨眼，說明您的‘犀利’只是暫時的。”
森田氣結，從後視鏡裡瞪她一眼：“你能不能別老用這些資料打擊我？我是憑首覺辦案！首覺懂不懂？參謀本部沒教過你什麼叫首覺？”
真佐子低下頭，繼續寫記錄：“根據參謀本部的教材，情報工作應建立在事實和邏輯的基礎上，首覺僅作為輔助參考，其準確性需要經過長期訓練的驗證。森田前輩您的首覺，根據過去一週的記錄，準確率為百分之零點五。”
小林在旁邊小聲說：“百分之零點五，那就是一百次裡猜對半次……”
森田的臉又漲紅了。
陳默靠在副駕駛座上，嘴角微微扯了扯。車窗外的街道上人來人往，黃包車伕吆喝著穿過路口，一切都顯得尋常而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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