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陳默是被尿憋醒的。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盯著天花板愣了好幾秒才想起來自己在哪兒——藤屋二樓最裡頭那間房，榻榻米，紙門，空氣裡一股淡淡的脂粉味。琴音己經不在了，旁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上還留著一小片壓痕。
他坐起來，腦袋嗡嗡響。昨晚喝了多少？不記得了。只記得山口義男那貨喝到後來抱著小百合哭，說自己“懷才不遇”、“壯志難酬”，跟死了親爹似的。
陳默揉了揉太陽穴，摸到床頭櫃上的煙盒，抽出一支點上。
煙霧在晨光裡慢慢升起來。窗外的巷子己經有動靜了，木屐聲、說話聲、遠處黃包車的鈴鐺聲，混在一起，悶悶的。
他穿上衣服下樓。菊乃正在櫃檯後面算賬，看見他，臉上立刻堆起笑：“山本中尉，早啊！琴音說您昨晚喝了不少，要不要喝碗味噌湯醒醒酒？”
“不用了。”陳默擺擺手，“山口君呢？”
“還在睡呢。”菊乃壓低聲音，“昨晚喝得太多了，小百合說他說了一夜夢話，什麼‘憲兵隊那幫老傢伙’、‘有眼無珠’之類的……”
陳默嘴角抽了抽：“讓他睡吧。他醒了你跟他說，我先走了。”
菊乃點頭，又補了一句：“山本中尉，昨晚的賬——琴音和小百合的——”
“都算我的。”陳默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數了幾張鈔票放在櫃檯上。
菊乃眼睛亮了，接過錢的時候手指飛快地往袖子裡一塞，那動作比拔槍還快：“山本中尉真是太客氣了！下次來一定給您打折！”
陳默懶得接話，推門出去。
巷子裡的空氣比屋裡新鮮多了，但那股子魚腥味和垃圾味混在一起，也夠嗆。他點了支菸，慢慢往外走。
走到巷口的時候，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山本君！山本君！等等我！”
陳默回頭，看見山口義男從藤屋裡衝出來，衣服釦子扣錯了位，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鞋都沒穿好，趿拉著木屐跑得啪嗒啪嗒響。
他跑到陳默面前，彎著腰喘了半天，然後一把抓住陳默的手，眼眶都紅了：“山本君！菊乃都跟我說了！昨晚的賬，都是你結的！小百合的也是你結的！”
陳默拍拍他肩膀：“山口君，咱們是好朋友，應該的。”
“好朋友！”山口義男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聲音都有點哽咽了，“山本君，從今天起，你的事就是我山口義男的事！以後你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只要我山口義男能辦到的，絕不說半個不字！”
陳默看著他這副掏心掏肺的樣子，心裡那個罵啊。
媽的，昨晚替你付了多少錢？小百合過夜費加酒錢，少說也得一百多。你倒好，睡一覺起來什麼都不知道，還要我給你擦屁股。
但他臉上只能擠出感動的表情：“山口君，你這話說的，太見外了！咱們什麼關係？”
山口義男更感動了，用力拍了拍陳默的肩膀：“對！自己人！以後你就是我親兄弟！”
陳默內心：誰他媽跟你親兄弟。
“山本君，”山口忽然壓低聲音，擠了擠眼，露出一個男人都懂的表情，“我跟你說，那個琴音，不錯吧？”
陳默嘴角一咧，湊近半步，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猥瑣起來，壓低聲音：“很會。”
山口義男眼睛一亮，嘴角快咧到耳根子了。兩個人對視一眼，同時發出一陣低低的笑聲，那笑容裡帶著三分猥瑣、七分心照不宣，活像兩條偷到了腥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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