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明雅人一夜沒睡。
不是因為忙,是因為怕。怕閉上眼睛就會看見龜田木那張臉——不是活著時候的臉,是死後躺在血泊裡的臉,眼睛半睜著,像在問他:課長,怎麼會這樣?
他坐在辦公室的皮椅上,面前攤著那份傷亡報告,己經看了不下十遍。紙頁邊緣被他捏得起了毛邊,墨水字跡在晨光裡顯得格外刺眼。屋裡沒開燈,窗簾也拉著,只有百葉窗縫隙裡漏進來的幾道光柱,斜斜地切在地板上,像幾把沒出鞘的刀。
他拿起電話,給日川岡坂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三聲,對面接起來。
“莫西莫西。”日川的聲音帶著點沙啞,像是剛睡醒,但春明雅人知道這老狐狸不可能睡到現在——這種時候,他巴不得看自己笑話,怎麼會睡得著?
“日川大佐,是我。”春明雅人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日川的聲音再響起來時,那股沙啞沒了,換上一種公事公辦的、滴水不漏的語氣:“春明少佐請說。”
“我想借‘肥波’的檔案看看。”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這回沉默得更久,久到春明雅人以為電話斷了。他正要開口,日川的聲音響起來,比剛才低了幾分:“你懷疑這次的事,是肥波乾的?”
“不確定。”春明雅人說,“但我想看看。這個人在帝國高層身邊潛伏了兩年,至今沒人知道他是誰。”
日川沒立刻回答。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的聲音,一下,兩下,第三下才點著。春明雅人能想象那老狐狸點菸的樣子——眯著眼,嘴角微微下撇,像是在算這筆買賣值不值。
“可以。”日川終於開口。
……
春明雅人的辦公室,窗簾半拉著,光線從縫隙裡切進來,在桌面上劃出一道慘白的線。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攤著那份剛從日川岡坂手裡借來的檔案。檔案不厚,但每一頁都像長了刺,扎得他手指發緊。封面上沒有標題,只有一個用鉛筆寫的編號——“特密-肥”。
日川把這東西遞給他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微妙。不是不情願,也不是爽快,而是一種“你拿去看看吧,反正你也看不出什麼”的篤定。
春明雅人翻開第一頁。
“肥波。首次出現:1938年。事件:今井武夫綁架案。情報來源:不詳。情報內容:提前獲知綁架時間、地點及參與人員,致行動失敗。結論:軍統上海站潛伏人員,代號‘肥波’,層級極高。”
他的手指在“1938年”幾個字上停了停。
1938年秋。那時候他還在關東軍參謀部,天天對著滿洲地圖畫箭頭,跟蘇聯人玩心理戰。上海的事,他不清楚。
當時誰都不知道情報是怎麼洩露的。後來才慢慢拼湊出來——有人提前把訊息遞給了軍統。
這個人,就是肥波。
他想起山本默的履歷——那年,陳默還在警察局當翻譯,連特高課的門朝那開都都不一定知道。一個警察局的翻譯,也接觸不到那麼高的層級。
他繼續翻。
第三頁,第西頁,第五頁……每一頁都是一條情報,時間、地點、內容,寫得清清楚楚。有些他聽說過,有些他都不知道。但每一條情報,層級都高得嚇人——不是師團級別的調動,就是高層會議的決策方向。
翻到倒數第二頁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1940年2月22日,重慶方面獲知日軍即將對蔣介石實施空襲,提前轉移。事後查明,空襲計劃代號‘2·22’,由大本營首接下達,參與制定者不超過十人。情報來源不明,懷疑與‘肥波’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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