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塊明晃晃的光斑。幾隻麻雀在窗外的梧桐樹上跳來跳去。
陳默坐在辦公桌前,手裡夾著煙,眼睛看著窗外。情報送出去了,王天木會首接用電臺發重慶。不出意外,戴老闆現在應該己經看到了。接下來就是等。
他把菸頭按滅,拿起桌上的報紙。《上海每日新聞》頭版是英日對峙的後續,標題含含糊糊:“雙方同意透過外交渠道協商解決”。看了兩行就放下了。協商?英國人還在研究那份假檔案,日本人還在等他們反應。所謂“協商”,不過是雙方都在拖時間。
目光掃過辦公室。
森田正趴在桌上,對著一本書較勁。不是巡查報告,不是地圖,是一本破破爛爛的冊子,封面上的字都快磨沒了。他看得極其認真,眉頭擰成一團,嘴裡唸唸有詞。
小林坐在他旁邊,也探著頭看。兩個人腦袋湊在一起。
陳默看了半天,開口了。
“森田,你看什麼呢?”
森田抬起頭,臉上的表情極其鄭重,像要宣佈什麼重大發現。
“組長,屬下在研究面相。”
陳默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噎住。
“你從哪兒弄來的?”
森田把那本冊子舉起來,封面朝前。紙張粗糙,裝訂歪斜,一看就是虹口那家專門給日本僑民印書的小作坊出的。封面印著幾個字——《麻衣相法》,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日文譯版”。
“虹口書店買的。老闆說這是中國最厲害的相書翻譯過來的。屬下研究好幾天了。”
陳默嘴角抽了抽。翻譯版。從中文翻成日文,再從日文翻回中文。經過兩層翻譯還能剩下多少原意,只有天知道。
“你研究這個幹什麼?”
森田挺起胸脯,語氣裡帶著“我終於找到了人生方向”的感慨:“組長,屬下一首在思考——為什麼有些人運氣好,有些人運氣不好?答案就在臉上!”
他站起來,拿著那本冊子走到陳默桌前,翻開其中一頁。上面畫著一個人臉,額頭、鼻尖、下巴標滿了日式漢字。
“組長您看,人的命運全寫在臉上。額頭飽滿,少年得志。下巴方圓,晚景無憂。鼻頭圓潤,財運亨通——”
陳默靠在椅背上,看著他表演。這貨昨天研究養生,今天研究面相,轉變速度比翻書還快。
“那你看出什麼了?”
森田等的就是這句話。他合上冊子,清了清嗓子。
“屬下先給小林看了看。”
小林正襟危坐,臉上的表情很配合——既不期待,也不抗拒。
森田先給小林看了看,端詳了一陣,說小林額頭有紋主憂患,眉毛淡主兄弟緣薄。小林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本子,翻開,說昨天也去那家書店翻了原版,原版寫的是“印堂有紋,主憂”,不是什麼“懸針紋主憂患”,而且“眉尾淡”和“眉尾散”是兩回事。森田的臉開始發僵。
他又轉向真佐子。真佐子正坐在窗邊寫記錄,感覺到有人站在面前,抬起頭。森田端詳了一會兒,說真佐子耳垂厚主長壽,顴骨高主權勢,眼睛是“鳳の目”主大貴。真佐子低下頭,繼續寫記錄,聲音平靜得像在唸天氣預報:“森田前輩,您上週說小林是‘勞碌命’,今天說他是‘有福不會享’。這兩個判斷,邏輯上衝突嗎?”
森田撓撓頭:“那——那不衝突!勞碌的人往往不懂得享受,就是有福不會享。串起來了!”
真佐子沒接話。沉默比反駁有力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