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田訕訕地站了一會兒，又轉回來，走到陳默桌前。他看著陳默的臉，看了好一會兒，表情越來越複雜。嘴張了張，又閉上。又張開，又閉上。
“組長，您的面相——屬下不敢說。”
陳默彈了彈菸灰：“說。”
森田深吸一口氣，表情變得極其鄭重：“組長，您這面相，譯文上叫‘龍困淺灘’。”
陳默正在彈菸灰的手指頓了一下。
龍困淺灘？
他差點笑出來。他？一個在特一課跑腿的中尉，每天端茶倒水送檔案，在日本人面前點頭哈腰，在春明雅人面前裝孫子——龍？還困淺灘？泥鰍困水溝還差不多。
森田以為他不高興了，趕緊解釋：“組長，這不是壞話！譯文上說，‘龍困淺灘’的意思是龍暫時被困在淺水裡，施展不開。但龍終究是龍，遲早要一飛沖天的！您看您這額頭——飽滿，主少年得志。鼻樑——挺首，主中年大展宏圖。下巴——方圓，主晚景無憂。三處都好，就是——”
“就是什麼？”
“就是您這眉毛。”森田指著陳默的眉毛，“譯文上叫‘藏鋒眉’。眉骨高，眉尾鋒利，像兩把刀。這種眉毛的人——”
他壓低聲音，臉上露出那種“我發現重大秘密”的表情。
“心裡藏著事。大事。不能跟人說的那種。”
陳默的心跳漏了半拍。
掃描瞬間啟動。
【物件：森田正男。狀態：認真/得意。深層：書上那個“藏鋒眉”的圖跟組長眉毛挺像的。譯文旁邊注了一行小字，說這種人“心有大事，不形於色”。不過譯文字來就不太準，前面好多地方都翻譯錯了。管他呢，先說了再說，反正組長也不會當真。】
陳默心裡那根弦鬆了。原來如此。不是森田看出了什麼，是那本破翻譯版相書在胡扯。經過日文轉譯再轉回來的東西，“藏鋒眉”這三個字天知道是從什麼翻過來的——也許是“劍眉”，也許是“濃眉”，也許是完全不相干的東西。
他彈了彈菸灰，慢悠悠地說：“森田，你這書，多少錢買的？”
“八塊。”森田說完立刻補充，“不是被騙的！屬下這回學聰明了，先看了出版日期，又問了好幾個人——老闆說很多日本僑民都買這本，銷量特別好！”
“八塊就買了句‘龍困淺灘’？”
森田嘿嘿一笑：“值！怎麼不值？屬下給組長看出來了！八塊錢，值！”
小林在後面翻開本子：“森田前輩，同一本書，翻譯的準確度存疑。建議您找一本中文原版對照閱讀。”
森田回頭瞪他，但這一眼沒什麼底氣：“你管我！反正組長這眉毛就是藏鋒眉！譯文上寫的！”
陳默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扯了扯。這個二貨。什麼龍困淺灘，什麼藏鋒眉。一個跑腿的中尉，在日本人的辦公室裡，每天干著雜活的中國人——龍？泥鰍都比他像龍。
不過有一件事森田倒是說對了。他心裡確實藏著事。大事。不能跟人說的那種。但這不是面相看出來的，是他本來就是幹這個的。換了誰幹他這個活，心裡都得藏著事。
他把菸頭按滅，站起來。
“行了，別貧了。收拾東西，準備巡查。”
森田立刻挺起胸脯：“哈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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