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十六鋪碼頭。
黃浦江上的汽笛聲一陣一陣的，混著苦力們扛包喊號子的聲音，遠遠近近地飄過來。空氣裡一股子鹹腥味——江水的腥，汗水的鹹，還有倉庫裡堆著的麻袋散發出的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黴味。
陳默走在前面，穿著一件灰布長衫，像個賬房先生。森田跟在旁邊，穿著一件半舊的短褂，頭上扣著頂破草帽，帽簷壓得低低的，露出一截後脖頸。小林走在最後，肩上搭著條白毛巾，手裡拎著個布包袱，裡面裝著真佐子的記錄本和一架裹了布的相機。真佐子換了件藍布旗袍，頭髮盤起來，用塊素色頭巾包著，像個碼頭上的女賬房。
西個人，西種打扮，混在碼頭來來往往的人堆裡，不顯山不露水。
森田從草帽底下往外看，眼睛東張西望，嘴裡嘟囔著，用日語說：“組長，這地方味兒真衝。我的鼻子，快要不通氣了。”
陳默沒理他，目光掃過前面的倉庫區。一號庫，二號庫，三號庫——三號庫在最裡面，靠著江邊，門口停著兩輛軍用卡車，幾個穿軍服的日本兵正往車上搬木箱。箱子不大，搬的時候很小心，兩個人抬一個，輕拿輕放。
他收回目光。
“走，去那邊看看。”他朝三號庫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西人沿著倉庫牆根慢慢走。走到三號庫側面時，陳默放慢腳步。倉庫的磚牆上有幾個透氣窗，離地面大概一人高。他往左右看了看——沒人注意這邊。
“小林，相機。”
小林把布包袱開啟，取出相機，動作快得像變戲法。陳默接過，對著倉庫外牆拍了兩張，又對著透氣窗的位置拍了一張。快門聲被江邊的汽笛蓋住了。
真佐子蹲在牆根，從布包袱裡掏出記錄本，飛快地畫著。三號庫的平面草圖，透氣窗的位置，門口崗哨的站位，卡車的數量，搬運兵的人數。字跡小而密，線條幹淨利落。
森田站在幾步外，背對著他們，負責望風。他雙手背在身後，草帽壓得低低的，努力做出“我只是個閒漢”的樣子。但那雙眼睛轉得飛快，左瞟一下右瞟一下，額頭上都冒汗了。
“組長，好了沒有？”他壓低聲音，用日語說，“那邊，有幾個兵，往這邊看了。”
“快了。”
陳默又拍了兩張，把相機遞給小林。小林接過去，用布包好，塞回包袱裡。真佐子合上記錄本，站起來，拍了拍旗袍上的土。
“走。”
西人沿著牆根往回走。走了不到二十步，迎面撞上三個人。
不是搬箱子的那些兵——是另一隊。領頭的是個軍曹，三十來歲，臉膛黝黑，眉骨上一道老疤，嘴角往下撇著，走路的時候脖子往前探，像一頭在找食的野狗。他身後跟著兩個兵，一個胖一個瘦，肩上扛著步槍，槍托在陽光下泛著油光。
軍曹的目光在西人身上掃了一圈，先在真佐子臉上停了一下，又在陳默臉上停了一下，最後落在森田那頂破草帽上。
“喂！你們的，站住！”
森田的腿立刻釘在地上了。
軍曹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陳默和小林。他的目光在真佐子身上多停了兩秒——不是那種懷疑的目光，是那種黏糊糊的、讓人起雞皮疙瘩的目光。
“你們的，什麼的幹活？”
森田張了張嘴，剛要開口，陳默搶在他前面了。他往前邁了半步，臉上堆起那種碼頭苦力見著太君時的笑——卑微、討好、帶著點恰到好處的緊張。他微微彎著腰，兩隻手交疊在身前，用日語說：“太君，我們是碼頭上記賬的，過來清點貨物。這是賬房的姑娘。”他指了指真佐子，“這兩個是搬貨的苦力。”他指了指森田和小林。
軍曹盯著他看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沒到眼睛裡。
“記賬的？你的，日本話，說得很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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